在苍茫的暮色中,武灼衣与她麾下的飞狮铁骑,护送着那支商队,披着漫天霞光,安然返回了北庭军镇。
武灼衣一眼就望见了那个静立在城头的身影。
祝余果然在那里等着她。
以前每次外出巡狩或执行军务,都是两人一同带队。
祝余就像个随身老爷爷一样,告诉她该怎么做,替她化解掉许多潜在的麻烦。
但近来,为了让她能更快地独当一面,这般并肩出行的机会便少了许多,更多的是由她独自领兵。
进城后,武灼衣利落地翻身跃下飞狮背鞍,与从城头阶梯信步走下的祝余在城门处汇合。
一见面,她便兴高采烈地比划起来,声音里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祝余!你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刚才我们遭遇了一队敕勒游骑,我直接一狮当先,长枪一掷,就取了那敕勒头领狗命…”
她滔滔不绝地描述着自已如何冲阵、如何破敌,细节详尽,神采飞扬。
祝余安静地听着,眼中含着笑意。
虽然那副冰冷的金属面具完全遮掩了她的面容,但他能想象出她此时眉飞色舞的模样。
毕竟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每次她得胜归来,都会跟他得瑟。
武灼衣选择终日以面具示人,实属无奈之举。
没法子,这张脸生得太超标了。
小时候就能迷倒上京一条街,让姑娘们追着她跑,求亲的媒婆都踏破了小院门槛。
这两年的军旅磨砺更让她褪去了稚嫩,增添了几分英气与飒爽,俊俏得堪称男女通杀。
后果便是,她已记不清多少次被军中胆大的女子热情地堵在门口“表达倾慕之情”。
烦不胜烦的她只好在把上门的都揍一顿后,戴着面具出门。
也只有在祝余、千姨以及洛风将军三人面前,她才会卸下这层伪装。
两人边说边走,一同前往镇守使府向洛风复命。
洛风仔细听取了汇报,对武灼衣的临场处置表示了肯定:
“应对得当,没坠了我北庭的威风,继续保持。”
她对两人的表现是很满意的。
尤其是被她视为未来指望的武灼衣。
因此也总是想着法子为他们创造建功立业的机会。
这不,又一个机会来了。
“明日,你们领着部下到北边的烽燧堡换防吧。”
“有迹象表明,敕勒人近日可能会对那里有所动作,你们准备一下,去那里加强警戒。”
接到命令,武灼衣不像最初接到任务时那般雀跃了。
心中暗自揣度着恐怕又是一场敕勒人惯常的试探性进攻,规模不过千百人。
她与祝余领命告退。
离开镇守使府,回房的路上,武灼衣明显放松下来。
她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披甲而有些酸胀的身体,笑着用肩头轻轻撞了一下祝余:
“一会儿陪我去练酒!上次教的法子我好像有点生疏了。”
在边军之中,喝酒是必备的技能。
武灼衣的酒量一开始算不上好。
幸好有祝余暗中传授了她一套独特的运气法门,能在饮酒时化去大部分酒力,外表却丝毫看不出异样。
这是他八百年前和朔州那帮老兵油子喝酒时学到的技巧,保管别人发现不了。
毕竟当初连他都被瞒过了,那时他还是名震北境的祝剑仙呢。
最后还是因杨肃那帮家伙自已得意忘形,说漏了嘴才真相大白。
掌握了这门“绝技”,武灼衣几乎能在一切拼酒场合中立于不败之地。
这不仅让她在军中喝出了名声,还能保护她的安全。
毕竟,军中打着各种主意想灌醉她的“坏女人”数量,几乎与那些对祝余“图谋不轨”的人不相上下。
祝余笑着点头,一口应承下来。
武灼衣顿时眉开眼笑。
同他约好时辰后,便脚步轻快地朝自已房间走去,甚至还雀跃地蹦跳了几下,回房洗漱去了。
在外奔波大半天,又打了一仗,汗水和沙尘都浸透了内衬在盔甲里闷了一天。
虽因体质问题不会散发出不好的味道,但也得好好洗洗。
回到自已的房间,她反手仔细闩好门栓,这才真正松懈下来。
她首先摘下了那副老虎造型的冰冷金属面具,将其轻轻放在案上。
随即熟练地解开甲胄的系带和搭扣,沉重的铠甲一件件被卸下,搁置在一旁。
接着是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内衬衣衫和及膝的长靴。
最后,她解开了那为了掩饰身形而紧紧缠绕的厚重裹胸布。
随着年岁增长,她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显露出柔韧优美的曲线。
小有规模。
解开束发的绳结,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拂过光滑的肩头。
她迈着矫健修长的双腿,踏入注满清水的浴池之中。
微凉的池水包裹住身体,驱散了最后一丝燥热。
武灼衣舒适地枕着池壁,任由思绪飘散。
她想着晚上的酒约,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让祝余答应不许用暗劲化解酒力。
然后…她要想办法把他灌醉!
等他醉得不省人事,就能好好嘲笑他一番,再在他脸上画一只小猫!
想象着祝余顶着一张画花的脸,次日醒来懵懂愕然的样子,武灼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越洗越是心情畅快,到最后,甚至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
仔细沐浴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干爽利落的常服。
武灼衣只觉得浑身清爽,满心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只属于她和祝余两人的饮酒时光。
她小跑着来到与祝余约定的地点,推开门,朗声笑道:
“祝余!我来…嘎?”
院子里,祝余确实站在那里,但他身后,还站着一群士卒。
有男有女。
祝余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大家听说我们明日要去烽燧堡换防,就自发张罗着非要来给我们搞个饯行酒,说是预祝我们凯旋…”
“没错没错!”
一个魁梧的大姐拍着祝余的肩膀,大笑道:
“酒就要人多一起喝才畅快嘛!”
“虎哥快快入座,就差你了!”
武灼衣:“……”
于是,两人对饮变成了一群人的狂欢。
但这热闹不属于武灼衣。
她端着杯酒,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与周遭的热情格格不入。
看着祝余被兴高采烈的士卒们层层围住,他们大声谈笑,推杯换盏,勾肩搭背。
时不时还有人扯着嗓子嚎上两句,抒发思乡之情。
武灼衣木然地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并未带来往常的暖意,而是苦涩无比。
这酒,怎么突然就变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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