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被打了几下,就只会像野牛一样猛冲猛打了?你今世学到的那些战斗技巧呢?还有你不是看到了不少‘我’的记忆吗?里面难道就没有一点关于力量运用的东西?”
玄影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她想起几个月前,想起和武灼衣那场比试。
双方都是用火的,武灼衣被她——或者说陷入前世闪回状态的她压着打,火焰也被克制。
当时的自已是怎么教她的?
火起于心,因念成形。
以心驭火…
还有绯羽教她的那些武技,一招一式,都是千锤百炼的精华。
以及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前世的自已如何用火,如何控火,如何让火焰成为自已的一部分。
那些东西,她都会,怎么这会儿全忘了?
玄影慢慢爬起来,凤凰火在她身上流动,一道红色的凤凰虚影在身后成型。
她深吸一口气。
“再来。”
……
上京,御史大夫李旭府上。
休沐日。
十日一轮的休沐,对朝中官员来说,是难得的清闲。
李旭却无心在府中消磨,换了一身便服,便让车夫驱车前往城东。
马车在卢府门前停下。
卢府的老管家正带人在门口洒扫,见马车停下,抬头一看,认出了车上下来的身影,连忙迎上去。
“李大夫!”老管家笑容满面,躬身行礼,“您来得巧!郎主这两日还念叨着,说要寻您讨杯酒吃呢!”
李旭摆摆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他在家?”
“在在在!”老管家跟在身侧,“郎主近来困乏,今日休沐,便在后院亭中歇着。大夫且先去正厅坐着,容老仆去唤——”
“不必了。”李旭打断他,“我自已去见他。”
说着,脚步不停,径直向后院走去。
老管家见状,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阻拦。
这位李大夫与自家郎主那是过命的交情,几十年的老友,脾性相投又彼此知根知底,郎主早有吩咐,李大夫来府,不拘何时,皆如自家,无需通传。
他只能目送着李旭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后园小径上,摇摇头,自去忙活了。
后院。
凉亭里,躺椅上的身影睡得正香。
那是个黑胖子,满脸络腮胡子,随着鼾声一起一伏,肚皮也跟着一鼓一鼓。
阳光透过亭檐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正是补觉的好时候。
李旭刚踏进后院,脚步顿了一下。
凉亭边,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双丫髻,穿着粉色小袄裙的女童,正踮着脚尖,趴在摇椅边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卢显那随着呼吸起伏的胡子。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正悄悄地伸过去,似乎想揪住那看起来很有趣的一翘一翘的胡须。
两根小手指捏住一根翘得最高的胡子,轻轻往上一提。
“三娘。”
李旭在连接凉亭的走廊口站定,轻轻唤了一声。
卢显的幼孙女,小名三娘地小丫头正全神贯注于“揪胡子大业”,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小手猛地一抖,下意识地就揪住了指间那撮胡子,用力一扯!
“哎呦喂——!”
卢显猛地打了个摆子,差点从躺椅上栽下来。
他捂着嘴唇,龇牙咧嘴地“吁”了好一阵,才看清眼前的情景。
面前是背着小手,低着脑袋,一副“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是故意的”心虚模样的小孙女三娘,小手里还捏着两根属于他的胡须。
然后,他才看到站在走廊口,背着手绷着脸的李旭。
卢显瞪了李旭一眼,又低头看向小孙女,无奈地笑了。
“你这丫头,又调皮,手劲儿倒是不小。”他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快去找你阿爷去,阿翁有话和你李翁说。”
小丫头点了点头,见阿翁没怪自已,眼睛弯成月牙,噔噔噔跑走了。跑到李旭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李翁好。”
李旭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
“三娘乖。”
小丫头又噔噔噔跑远了。
李旭目送她离开,脸上还挂着笑。
刚转过脸,就见眼前黑影一晃,方才还躺在摇椅上的卢显,已经“噌”地一下窜到了他面前,那张黝黑的大脸几乎要贴上来,唾沫星子似乎都要喷到他脸上:
“你干什么!”
“难得休沐一天,你不在家好好待着,跑我这儿来折腾我干嘛?!还吓着三娘揪我胡子!你看看,你看看!”
他指着自已嘴唇下那处明显少了撮毛,还有些泛红的地方,怒气冲冲,声若洪钟。
李旭伸手把他往旁边一推,自顾自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
手一挥,几坛子酒凭空出现,摆在石桌下。
卢显的目光瞬间黏在那些酒上,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李旭没理会他那眼神,直接开门见山:
“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卢显愣了一下。
然后呸了他一声:
“不对劲?我看你就不对劲!”
他大步走进凉亭,一屁股坐在李旭对面,看着那些酒坛子,嘴里嘟囔:
“好好的日子不过,又在瞎操心什么?”
李旭自顾自倒了碗酒,托着碗底,晃悠着酒,道:
“你不觉得最近太安静了吗?”
卢显正要伸手去拿酒坛,闻动作一顿。
“天下有些过于太平了。”李旭抬眼看他,“自老祖摄政后,无论朝堂之上,还是地方州郡,全都老实得很。”
“政令通行无阻,赋税收缴顺畅,连以往那些总爱在细枝末节上扯皮推诿的地方大族和刺头官吏,如今都乖顺得像换了个人。这对吗?这像是活生生的朝廷,活生生的天下吗?”
卢显盯着他,一脸见鬼的表情。
“你有病吧?”他伸手指了指李旭,“太平盛世,海晏河清,这不正是我等臣工毕生所求吗?啊?”
“太平还不好了?你非得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才觉得‘对劲’?而且哪里安静了?西边镇西军还在跟草原蛮子打得火热呢!北境朔州那边,近来不也奏报说有些零散部落骚扰边市吗?刀兵未歇,何来安静之说?”
李旭把酒一饮而尽,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即使是太平盛世,天下也不可能没有一点杂音。”他说,“贪渎舞弊,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地方利益勾连,甚至清流对时政的批评…这才是常态!水至清则无鱼!”
“但现在呢?到处都在歌颂老祖圣明,连三年前那些摇摆不定的家伙也唱起颂歌来。”
“他们真的甘心?”
卢显给自已也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不甘心又能怎样?老祖出山,他们不听话又能做什么?”
“宗门。”
李旭吐出这两个字。
“天下不止老祖一个圣境。”李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以前,大炎和天工阁的合作,已经让天下忌惮。前不久又宣布与南疆结盟。现在,陛下又闭关了。”
“如此多的力量,明里暗里,都站在了大炎朝廷这一边。”
“那些素来与俗世王朝有嫌隙的宗门,那些在地方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还有那些依然野心不死,梦想着从这变局中分一杯羹,甚至火中取栗的家伙…”
“他们,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真就这么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朝廷的权威与力量,膨胀到让他们再无喘息之地?”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