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看着她…”
祝余的视线,全部定在了眼前的女子身上,昭华站在窗边凭栏远眺,银发如瀑,侧影在朦胧天光下美好得如同天上仙。
她察觉到他的注视,偏过头,投来一个温柔的笑意。
心魔的声音趁机钻入:
“你不是那种懵懂无知,眼里只有崇敬的孩童。你是生而知之者,灵智早开…”
“从你第一眼看到她起,你看到的,就不仅仅是一位强大的师长,一个需要仰望的守护神,而是一个女子,一个美丽到让你移不开眼的女子。对吗?”
记忆也随着它的声音回放,初入此界,第一次见到那戴着面纱的银发龙女时的震撼与刹那心悸…
那种感觉,至今难忘。
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这个姐姐真好看。
“她对你来说,从来不止是师尊。”那声音说,“她是从小陪在你身边的女子。是教你功法、护你周全、陪你长大的女子。你看着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祝余没有回应,而心魔继续煽动。
“承认吧,你看她,就像雪儿她们看你一样。她们敢于直视自已的心意,敢于表达,敢于争取,哪怕面对彼此,也未曾真正退缩。”
“那么你呢?你不想要更多吗?”
“雪儿她们敢于说出自已的感情,你为何不敢?她们可以大大方方地爱你,陪着你,和你在一起。你为什么不行?”
“就因为她是师尊?”
那声音笑了。
“别告诉我你在乎这个,师尊怎么了?师尊就不是女子了?师尊就不需要人陪了?师尊就活该缩在你脑子里,看你和她们恩恩爱爱?自已缩球里捂着眼睛?”
“你舍得?”
句句低语,敲打在他心防上。
窗边的昭华见他久久不语,眼神发愣,好看的眉宇间浮上关切。
“怎么了?”
她问,走到他面前,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
祝余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动作有些突兀,力道也不小。
“师尊…”
他抬起头,直视她那双满怀讶异的眸子,声音有些低,甚至有些不自然。
昭华第一次见这胆大包天的逆徒这副模样。
她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弟子…”祝余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给自已打气,“弟子想做贪得无厌的事。”
昭华眨了眨眼睛。
“贪得无厌?”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是没明白什么意思,但那深邃起来的眼神又似乎并非一无所知。
祝余呼出一口浊气,似是做了很重大的心理建设,方一字一句道:
“弟子不想…永远只做您的徒弟。”
“弟子希望,师尊能一直陪着弟子,一直一直都在弟子身边…”
昭华点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为师不是在陪着你吗?”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
“不,不一样。弟子想要的,不止是师徒之间的那种,而是…仅仅作为‘昭华’这个女子。”
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外界所有躁动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昭华愣在那里,总是沉静的蓝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波澜,还有一抹极快闪过的慌乱。
她的脸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了一层动人的红晕。
手腕在祝余掌心中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试图挣脱。
昭华看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惊愕渐渐褪去,复又涌上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挣扎,有难以置信,也有久远预感的恍然。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变为一抹释然的笑。
“你这逆徒,果真是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
她骂他,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羞恼,微微偏过头,似是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罢了…其实,为师…早就算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说着,她转回头来,露出微笑。
那笑容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灿烂,最后笑得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谁让你是为师最重要的逆徒呢?”她轻声说,“只是,你这表白,也太直白莽撞了些,一点仪式感都没有…心不诚!重来!”
祝余又是一愣:“什么?”
“重来。”昭华一本正经地说,“哪有这么追求姑娘的?干巴巴的,一点诚意都没有。为师好歹也是女子,你就这么随便说两句就想把我打发了?”
她说着,还故意别过头去,不看祝余。
成了!
祝余心中紧绷的弦猛地一松,旋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他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狂喜,眼中光芒大盛,一把将这个应允了他“大逆不道”之请的师尊拥入怀中。
昭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想推开他,却没推动。
“逆徒!”她在他怀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谁让你抱了?”
祝余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往上瞟了一眼。
天穹之上,依稀能瞧见那轮银月的轮廓。
昭华挣了挣,没挣开,最后也就放弃了,靠在他怀里,小声嘟囔着什么“没大没小”、“目无尊长”之类的话,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
高天之上,血日之中,那道身影笑得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
尖利的笑声穿透虚空,回荡在无垠的天际。
那个与昭华有着十分相似模样的女子,此刻正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一双大长腿在空中乱蹬。
“昭华啊昭华!”她指着下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的好徒儿啊!你的好徒儿!”
“看看他在做什么!那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可真感人啊!是不是比你想象中,还要‘敬爱’你这位师尊啊?!”
她飘到昭华面前,几乎要贴到那清冷的月华屏障上,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昭华那双仿佛永远平静无波的表情,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
“瞧!”她的表情因极度兴奋而有些扭曲,“你那好徒儿,抱着你多高兴啊!啧啧,真是情深义重,感人肺腑!”
她的笑声里满是嘲讽,那种压抑了千年的得意终于找到出口,尽情倾泻。
“可这情深义重,又能说明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