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起身,只是缓缓抚着颌下长须,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翻涌的云海,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
李旭一行人所居的客舍,位于云栖谷一处相对僻静的侧峰,环境清幽,视野开阔。
碧云涛并未对他们有任何特殊对待,既未召见询问,也未限制自由,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前来贺寿、因故滞留的普通宾客之一。
房中,气氛却远不如外景那般悠然。
李旭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碧刀宗主峰建筑,眉头深锁。
身后那两名武德司的密探一左一右立在门边,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们是阴影里讨生活的人,见过的腌臜事比这谷中任何一人都多,沧海城那事儿虽也震撼,但也不是接受不了。
李旭担心的,是武焰明。
那小公爷从寿宴上回来便一不发,坐在椅子上,两眼发愣。
李旭深知,武焰明出身宗室,忠君爱国之念刻入骨髓,对皇室、对朝廷有着天然的忠诚。
今日所闻,不仅仅是皇室丑闻,更是彻底颠覆了“君父”形象的极端暴行,对其信念的冲击,恐怕不亚于一场精神风暴。
他担心这位热血方刚的年轻人会因此对朝廷彻底失望,甚至产生逆反心理,那将是他此行最大的失败之一。
李旭斟酌着辞,正准备转身,以长辈或同僚的身份,试图开导安慰几句。
“李御史。”
武焰明却先一步抬起了头,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李旭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李旭一惊,连忙去扶:
“明公子,这是做什么?”
武焰明却不起来。
“今日云栖谷中,千钧一发之际,多亏李御史您当机立断,抢在碧刀老祖表态之前先声夺人,生生将那危局暂时稳住。”
“若非如此,恐怕此刻,碧刀宗已然竖起反旗,我东方诸州,顷刻便是战火燎原之局。此等挽狂澜于既倒之功,焰明…敬佩不已!”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深深的愧色。
“此事…此事根源,追本溯源,乃我先祖桓帝昏聩暴虐所种恶因。”
“我既为宗室,世代受国恩,享厚禄,纵是旁支,亦与有荣焉。今日皇室曝此丑闻,酿此巨祸,我武家子弟,实难辞其咎!”
“焰明…代武家,谢过李御史力挽危局,暂缓兵灾之大恩!”
说罢,竟又要再拜。
李旭慌忙上前,一把扶住武焰明的双臂,阻止他继续行礼,心中却是大为震动。
“公子万万不可如此!”
“李某身为臣子,又曾执掌大理寺,追查不力,以至旧案沉埋,真相今日方以如此方式曝露,引发滔天巨浪,我亦有失职之过。”
“至于今日所为,不过是尽人臣之本分,虑朝廷之安危罢了,实不敢当如此大礼。”
至于他当众怒骂先帝“昏君”之举,两人极有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
那桓帝干的那些事,骂他两句怎么了?
臣子乃是“士”,不是家奴,皇帝干了畜牲事,做臣子的骂他两句,天经地义。
这事儿要是传回朝堂去,那些同僚们知道了,非但不会说他李旭大不敬,还得拍着桌子叫一声:
“好骂,兄弟!好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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