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律的声音平静下来的时候，陈舟反而微微眯了眯眼。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老东西，突然不叫了，不骂了，不挣扎了，那通常意味着对方准备放弃了。
又或者，准备拼死一搏了。
青律剧烈喘息着。
天意又如何，劫数又如何。
龙种天成？
放屁。
他起于腐败泥沼，无鳞无爪无角，若不啃血嚼骨，早就是池底死去的虫豸。
天若真肯生龙，怎不把本座生得鳞甲俱全？
不逆天而行，哪能啃出一条通天大道！
青律的根脉主干缓缓收缩。
暗金色的壳面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根脉肉壁，隐约能看出，肉壁上嵌着一道道半魂的轮廓。
许许多多的碎裂之魂被根须绞在肉壁里，一张张模糊的小脸在暗红的汁液中浮沉，无声地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舟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秽土裂开一道道破碎不堪的缝隙，暗红色的光从地底渗上来，把灰白色的秽土染成酱色。
头顶那圈环形土壁开始簌簌落灰，壁面映出的人影扭曲变形。
远处灰白的花影重又泛起粉白，粉白里掺着暗红。
两种颜色绞在一处，把整片天幕搅得忽明忽暗，斑驳如败絮。
空气中那股腥甜味陡然浓了数倍，连远处观战的花啄月等人都被呛得直咳嗽。
“龙蜕归墟，万魂同烬。”
青律念出这八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狠毒。
“本座创出这一式的时候，本来是想留着跟朱判同归于尽的。”
“他把本座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本座总得给他留点回礼。”
“没想到先便宜了你。”
花啄月立刻双手结印，拼命往阵基里灌注灵力，可阵法的破损缺口过大。
她先前本就有些透支的灵力，根本无法修补。
反而被暗红之力顶得灵力倒灌回来，震得她虎口崩裂，指缝渗血。
“不行！”花啄月抬起头，脸色煞白。
“上神，阵基将崩！”
“他这一式的威力，超出了万华梦月阵的承载极限，我补不上！”
苏清茉在旁替她续灵力，两人四只手按在地面上，阵纹仍是一寸一寸往外碎。
花啄月回头看了一眼陈舟的背影，黑袍在暗红光芒中一动不动。
她咬了咬牙，拉着苏清茉往后退了三四丈，把青黛和玄烟等人也挡在身后。
玉鸣珂挣扎着从地上撑起来，八条畸形尾巴上的脓液拖了一地，他刚站起来半截，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苏清茉的声音很轻：“别去。”
“苏长老！！”
“我说了别去。”
苏清茉咬着牙，手上的力道一分没松。
即便她自已心里也慌得不行，但她仍旧盯着玉鸣珂的眼睛，压着嗓子道。
“上神方才在我耳边留了话。”
玉鸣珂一愣。
“上神说，此獠穷途末路，必以命相搏，然其术虽烈，根基已朽，不过垂死一挣罢了。”
“他叫咱们稳住阵脚，莫要自乱。”
“上神说，他既敢入局，便已算准了对方每一步棋。”
“还说——他身上有一枚闲子，专候此刻。”
花啄月也扭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上神真这么说的？”
“原话。”苏清茉点了点头。
玉鸣珂攥了攥拳头，八条尾巴在身后慢慢垂下来。
阵中，青律的根脉主干已经缩成一颗磨盘大的暗红肉球，表面裂开无数纹路。
所有碎魂几乎同时发出尖啸。
那些尖啸叠在一起，震得陈舟脚下的石板一寸寸酥碎，碎成粉末又化成灰，灰又散进风里。
无数碎魂被强行压进肉球核心，暗金与暗红的光芒在肉球表面交错炸开。
青律的人形躯壳彻底塌了，只剩半张脸还挂在肉球顶端，嘴巴一张一合，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底下一排排细密的齿环。
“江淮蛟鳞骨，尽为本座的登龙阶！”
“既不得善终，本座便拖你们四族残魂，共赴这一场归墟大宴！”
陈舟站在秽土泥沼中央，黑袍被青律炸出来的气浪吹得猎猎翻动，面容模糊看不清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右手骨爪垂在身侧，连抬都没抬一下。
好像面前这毁天灭地的威能，不过是拂面春风。
肉球一缩一胀，暗红色的光从肉壁深处往外炸，把方圆十丈的秽土烧成一汪熔岩。
青律把这么多年来，自已炼化的魂魄全都强行捏合到一起，再以暗金之力一起引爆。
暗红色的光浪从肉球表面炸开，碎石、泥土、秽土、熔岩，所有东西被掀上半空，又在半空中被暗红之力碾成齑粉。
冲击波朝四面碾过去，石板路被整条掀飞，断墙塌成碎砖。
万华梦月阵残纹噼里啪啦碎成一片，粉白色的雾气被暗红光芒冲得七零八落。
远处，幻化出来的蜃楼城景致一块块往地上掉，露出底下的灰白虚空。
幻境要散了。
但陈舟只是笑了笑，缓缓抬起了右手。
灰色的诡域从骨爪里涌出来，然后往内收敛。
一层层裹在陈舟身周，凝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灰白茧壳。
暗红光芒撞上茧壳，烧穿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再烧穿一层，底下又是一层。
死气无穷无尽，压得越狠，凝得越密。
“确实很厉害啊，青律大人。”
陈舟的声音从茧壳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清清楚楚。
“若真给你使出来，本尊这层诡域的防御，确实不够看。”
“但很可惜哦。”
青律在光浪中心剧烈颤抖，半张脸扭曲着嘶吼：“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扛得住！本座三万年底蕴——”
刚嘶吼完，青律突然又一僵。
他渐渐发现不对。
炸是炸出去了，可光浪冲到陈舟面前就被对方一层层削掉。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而且他还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魂力不够了。
按他的估算，这掏穿家底的一击，就算杀不死陈舟，至少也该让对方重伤。
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描淡写，他的攻击如此绵软无力，就像被人偷走了似的。
“谁！！！”
青律猛地一转，暗红色的根须从肉球表面炸出来，朝四面八方乱探。
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