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是争取最后一点转圜余地,或者至少是争取时间的关键。
想到这里,丁泛舟不再犹豫。
十分钟后,他来到了省委书记董春和的办公室外厅。
秘书轻轻推开里间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侧身示意:“丁书记,请。”
丁泛舟迈步走了进去。
省委书记董春和正坐在那张宽大厚重的办公桌后,低头批阅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立刻抬头。
“董书记。”丁泛舟在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保持着惯有的平稳和恭敬。
但若是极为熟悉他的人,或许能听出那平稳之下,一丝极力压制着的紧绷。
“泛舟来了,”董春和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然后向后靠在高背椅里,目光平静地看向丁泛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丁泛舟依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是一个标准的下级汇报姿势。
“董书记,打扰您工作了。”丁泛舟再次开口,语气诚恳,“但事情紧急,有些情况,我必须当面向您汇报,心里才踏实。”
“是关于中纪委工作组进驻的事吧?”董春和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省委已经接到了正式通知,相关配合工作也部署下去了。”
“是,但……不止于此。”丁泛舟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示急切和专注的姿态,
“董书记,我想向您汇报的是……”
“我可能在一些具体事情的处理上,出现了偏差,判断有误,给省委的工作……添麻烦了。”
董春和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他更具体的阐述。
办公室里一时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丁泛舟措辞极其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主要就是……关于省商务厅王启明同志的情况。”
“这件事,我以前向您简单汇报过,当时您指示我‘了解清楚,酌情处理’。”
他稍微停顿,观察着董春和的反应。
董春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我接到指示后,进行了调查。”丁泛舟语速平稳,
“当时掌握的情况,主要是一个贸易商人的单方面举报,证据链并不完整,也存在一些疑点。”
“我考虑到王启明同志毕竟是商务厅的老同志,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加上证据尚不充分,出于保护干部、慎重稳妥的考虑,我……我采取了内部谈话、诫勉提醒的方式,而没有在第一时间采取更严厉的纪律措施。”
他又停顿了一下。
这一次,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和自责:
“现在,结合苍岭突然暴露出的严重问题回头看,我当时的处理……可能过于宽容,甚至可以说是失误了。”
“我本应该更加坚决、更加果断。”
“这是我的问题,我向您检讨。”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董春和:“但是董书记,请您相信,我的初衷是好的——”
“我确实是怕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会冤枉一个好同志,挫伤干部队伍的工作积极性,也影响省里的形象和稳定大局。”
“可现在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料。”丁泛舟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无奈,
“苍岭的问题,牵扯的面,背后的复杂性,远比我们当时掌握的、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也恶劣得多。”
董春和一直安静地听着。
直到丁泛舟说完这一大段,他才缓缓开口:“泛舟啊,你能在这个时候,主动认识到工作中可能存在的问题,有这个态度,是好的。”
丁泛舟的心稍稍提起一点。
但紧接着董春和的话锋,让他那一点微弱的希望又沉了下去。
“但是,”董春和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直视着丁泛舟,“有些事情,不是认识到,检讨了,就能解决的。”
“问题的性质,有时候不取决于初衷,而取决于结果和影响。”
“是,我明白,董书记。”丁泛舟连忙点头,态度愈发恭谨,
“所以我今天来,也是想诚恳地向您请示,接下来……我到底该怎么办?”
“特别是中纪委工作组进驻后,我本人,以及省政法委这一摊子,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什么样的力度来配合?”
“我心里有些没底,需要您给我指个方向。”
董春和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看似请示工作的问题。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忽然反问道:
“你觉得,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这个问题,听起来平平常常,像是在探讨工作。
但丁泛舟的心却猛地一沉,背后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看似平常的一问,其实是在探他的底。
是在看他到底看到了哪一层,愿意承担到哪一步。
或者说,是在看他打算怎么“交代”。
丁泛舟知道,现在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可能直接关系到他的政治生命,甚至更多。
他不能随便回答,不能说得太浅显得推诿,也不能说得太深把自已套进去。
这个分寸,必须拿捏得极其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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