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春和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那番略带交锋的对话只是寻常的工作交流。
他目光逡巡,最终落在罗泽凯面前那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酒杯上。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礼贤下士”的恳切,伸手拿过了桌上的分酒器。
这个动作让在座所有人都微微一愣——
省委书记亲自离席倒酒,对象还是一位处级的调查组副组长,这姿态放得不可谓不低。
任志高下意识地半抬起手,似乎想接过酒壶,却被董春和一个轻微但坚决的眼神制止了。
董春和绕过半张桌子,走到罗泽凯身侧。
罗泽凯也立刻站了起来,身体微微侧开以示尊重,但眼神平静无波,只是看着董春和的动作。
“泽凯啊,”董春和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语调,与刚才官方化的“罗组长”迥然不同。
他稳稳地将清澈的酒液注入罗泽凯的杯中,酒线拉得很细,显得格外郑重。
“这杯酒,我单独敬你。”董春和倒完酒,并没有立刻回到座位。
而是就站在罗泽凯旁边,一手轻按在他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略带压迫又显亲近的姿态。
桌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吕骁战端坐主客位,眼帘微垂,嘴角似有若无地挂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董春和继续道,声音只让临近的几人能清晰听到,却足以让全桌人屏息:
“你在苍岭这几个月,干得很出色,超出很多人的预料。”
“揪出了周国平、谷翔这些蛀虫,打开了局面,功劳不小。”
“说实话,当初省委决定让你去苍岭主持工作……”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恰当的词汇,目光深邃地看着罗泽凯:
“是综合考虑了多方面因素。”
“当时的局面复杂,有些考虑……可能未必完全周全。”
“现在看来,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是雄鹰总要搏击长空。”
“把你放在苍岭,某种意义上,可能……也是一种历练和沉淀。”
他巧妙地避开了“打压”、“发配”这样的字眼。
用了“考虑未必周全”、“历练沉淀”这样模糊却意味深长的说法。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过去的决定做注解,又像是在为未来的关系铺路。
“这杯酒,”董春和举起自已的酒杯,与罗泽凯那杯被他亲自斟满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一是感谢你在苍岭的艰辛付出,为北阳挖掉了毒瘤;”
“二是希望你能理解省委,理解我当时做出那个安排的各种难处。”
“很多事情,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是不同的风景,做出的决定也难免有不得已之处。”
他目光炯炯,语重心长:“泽凯,你还年轻,能力强,前途远大。”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关键是着眼未来,把握当下。”
“北阳现在正处在刮骨疗毒、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需要你这样有魄力、有原则、能干事的干部。”
“省委,包括我本人,对你都是寄予厚望的。”
“希望我们能够消除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同心同德,一起把北阳的事情办好。”
这番话,几乎是将橄榄枝和软钉子一起递了过来。
承认当初安排可能“欠妥”,暗示那是“不得已”,希望“理解”和“让它过去”,同时许以“前途”和“寄予厚望”。
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化解罗泽凯可能因当初被调离而产生的个人恩怨,将他重新纳入“大局”的考量。
至少,不要再成为那个执着“往上捅”的锋利刀刃。
罗泽凯端着那杯被董春和亲自斟满的酒,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瓷器和液体的微凉。
他能感觉到桌上所有目光的重量,能感受到身旁吕骁战平静表象下的关注。
更能感受到董春和那看似诚恳的目光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算计。
他没有立刻喝,也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沉默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在寂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的包间里,被拉得无比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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