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泽凯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家淮扬菜馆。
这地方清净,藏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树遮着的僻静巷子里。
门脸不大,青砖灰瓦,屋檐下挂着一盏素纸灯笼。
灯影晃晃悠悠,照着“松筠小筑”四个瘦金体的字。
推门进去,迎面是个小水池,几尾锦鲤游来游去。
假山错落有致,再往里走是几间独立的包厢,用竹帘隔着。
流水声跟远处隐约的古琴曲混在一起,清幽得好像把外面的嘈杂都隔开了。
他订的是最靠里面的“听澜”包间——
挨着水边,窗户能推开,风能吹进来,可里头说话的声音,外边却难听见。
六点半,张嵩山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没穿白天那件白衬衫,换了件藏青色的衬衫配米白色长裤。
头发还是一丝不乱,但整个人少了点上班时那股公文气,多了几分文人式的松快。
只是眼神依旧沉稳,目光扫过包间时,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桌上只摆了几碟精致的开胃小菜,一壶温着的黄酒,两个白瓷小杯。
没别人,甚至没有服务员在旁边随时伺候着,显然罗泽凯提前打过招呼。
“张局,快请坐。”罗泽凯起身迎接,脸上是真诚的笑容,比白天在办公室时放松了些,但依旧带着尊重。
“让罗局久等了。”张嵩山客气地回应,可心里的那根弦并没完全松下来。
两人落座,罗泽凯亲自倒酒。
黄酒温润,香气慢慢散开。
“这家店的老板手艺是家传的,特别是这清炖狮子头和烫干丝,还算拿得出手。”罗泽凯举杯,“张局,感谢您赏光,我先敬您一杯。”
“罗局客气了。”张嵩山端起杯子,两人轻轻碰了一下。
酒过了几巡,菜也陆续上来了。
罗泽凯果然只聊风雅的事儿。
从淮扬菜讲究的刀工火候,聊到广陵八怪的书画。
再说到近代江南文人聚会的风气,引经据典,说得有趣又有见识,显出不俗的学问。
他甚至能准确说出张嵩山挂在办公室那幅“澹泊明志”的行书,是学了哪位古人的笔法,又融入了怎样的个人风格。
张嵩山起初还有点戒备。
但听着听着,也不由被话题吸引,偶尔插上几句,颇有点棋逢对手、聊得挺投机的感觉。
黄酒暖身,话也投机,包厢里的气氛慢慢融洽起来。
罗泽凯用公筷给张嵩山夹了一筷子清炒河虾仁。
虾仁晶莹剔透,裹着薄薄的芡汁,在灯光下闪着润泽的光。
他放下公筷,端起自已的酒杯,却没喝。
目光温和地看向张嵩山,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慨和佩服:
“张局,说真的,今天跟您聊这些,真是长见识。”
“我以前就听人说过,咱们局里藏龙卧虎,张局您更是拔尖儿的。”
“不瞒您说,私下里不少同事提起您,都是既佩服,又羡慕。”
张嵩山正夹起虾仁,听到这儿,筷子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罗泽凯,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审慎和询问:“哦?罗局这话怎么讲?我就是按部就班干活儿而已。”
“张局您太谦虚了。”罗泽凯的笑容更加恳切,“按部班能到这个位置的,那也是精英里的精英。”
“您看,您不单有才——这书画鉴赏的眼力,局里谁不知道?”
“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是真正的文人雅趣。”
“更难得的是,您有能力,有魄力。”
他身子稍微往前倾了倾,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我听说,前一段时间宋局长身体不舒服那阵子,局里上上下下都是您在主持。”
“各项工作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老同志们反馈也不错,那段时间局里风气正,效率也高。”
“这可光靠雅兴办不到,这是实打实的领导能力和大局观。”
张嵩山听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可眼神依旧冷静。
他慢慢嚼着虾仁,没接话,好像是在品味菜,又像是在等罗泽凯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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