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罗泽凯眼下的处境——被调查,被孤立。
这样一个自身难保的人,为何还敢谈“未来”?
是孤注一掷,还是……手里真握着什么底牌?
另一个声音也在心底嘀咕:罗泽凯的能力和那股锐气,他是知道的。
这次试点出事,表面看是程序冒进,可细想之下,时机未免太巧——
刚推行就出事,一出事就直指负责人,背后未必没有宋涛推波助澜。
要是罗泽凯真倒了,宋涛的权威就更稳了,自已等着接班的变数,会不会反而更大?
一个完全被宋涛捏在手里的班子,对自已来说,真是好事吗?
正琢磨着,罗泽凯突然又开口了。
他语气挺随意,甚至带着点闲聊的轻松劲儿:
“说起来,张局,您当年刚当上副局长那会儿,是不是也动过念头,想弄一套更高效的内部审批流程?”
“我好像在哪听人提过一嘴,当时您还让办公室草拟过一个关于简化非核心物资采购流程的方案?”
他问得云淡风轻,就像饭桌上随口聊起一件陈年旧事。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根细针,准准地扎进了张嵩山记忆深处某个落了灰的角落。
是的。
当年他刚刚上来,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看着老同志们为了一些常规药品、耗材的审批,要一层一层签字,跑上几天甚至一个星期,他确实动过要改一改的念头。
那个简化非核心采购流程的方案,是他让当时还是办公室副主任的何芷慧牵头弄的。
内容很详细,论证也挺充分,就是为了提高效率,让老同志们少受折腾。
方案交上去,宋涛说考虑考虑。
然后,就没下文了。
最后,方案被宋涛用“风险考虑不足,需要从长计议”这个理由,轻轻搁在一边,束之高阁,再也没人提过。
而他张嵩山,也老老实实回到副职的位子上,好像那段日子的锐气和尝试,从来就没发生过。
此刻,罗泽凯在这么个场合,用这么种方式提起来,绝不是偶然。
他是在提醒张嵩山:你当年也有过改革的抱负,也试过打破老规矩,但被压下去了。
他是在暗示:我的“试点”和你当年的“方案”,本质上是一回事,面对的是同一种阻力。
他更是在建立一种隐秘的共鸣: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
张嵩山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有点发白。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慢慢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感受着那点微涩的余味在舌尖化开。
然后,他放下酒杯,缓缓开口。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张嵩山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那时候年轻,想事情不够周全。”
“宋局长考虑得更稳妥,老同志的事,谨慎点总是没错的。”
依旧是滴水不漏的回答,甚至主动给宋涛当年的做法找补。
但罗泽凯敏锐地抓住了那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自嘲味道。
“张局说得对,老同志的事,再谨慎也不为过。”
“不过……”罗泽凯话头一转,“要是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到时候能接任老干部局长这个位子吗?”
罗泽凯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开玩笑似的轻松,
可这句话就像一颗烧得通红的铁珠子,猝不及防地扔进了张嵩山那表面平静的心湖里,瞬间激起剧烈的“嗤啦”一声响。
张嵩山夹菜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筷子尖上的青菜悬在半空,汤汁慢慢汇聚,滴答一下掉回了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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