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三站在齐今曦的卧房外,望着窗纸上那团暖黄摇曳的烛火,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齐今曦是为他留的灯吗?是在等他回来吗?
大婚多年,他既没有给过她正室该有的体面,也没有给过她半分疼宠。
后院妾室们因着他的纵容,从不把她放在眼里。
他呢,也嫌弃着她,冷眼旁观她的窘迫,甚至在外人面前带头败坏她的名声。
可齐今曦一句怨都没有,日复一日替他操持着庶务。一次次怀孕,一次次小产,苦药喝了一年又一年。
想来这回调理好身子,也吃了数不清的苦头。
他若就这么死了,还顶着污蔑陛下的罪名,背着帝王厌弃去死,齐今曦往后该怎么办?
“是三爷在外面吗?”齐今曦标志性的温吞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便是一阵脚步声,“外头落雪,怎么不进来。”
温三能想象出她掀开锦被、披衣穿鞋的模样。
从前他总觉得她说话死气沉沉,听着便烦。
可此刻隔着门扇,这温温吞吞的声音竟让他觉得分外安心。
卧房的门开了,温三不忍让齐今曦也淋了雪,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齐今曦看清温三狼狈的模样,惊呼出声:“三爷这是怎么了?”
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衣袍上沾满了雪,手掌还擦破了皮,渗着血珠。
“三爷不是去跟世子谈心了吗?莫不是世子不听劝,还跟三爷动了手?三爷好歹是长辈,世子爷怎能这样……”
一句又一句关切的絮叨落在耳中,温三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一点一点地焐暖了,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荡着方才肃宁伯对他说的那些话。
肃宁伯说,落魄怕了,想往上爬。好不容易入了当时还是藩王的景衡帝的眼,有了阶梯,也渐渐有了与高门贵女结亲的底气。
可越是显赫的人家,越是讲究。
没有贵女愿意做继室,更没有贵女愿意进门之前膝下便已有了一个能跑能走的长子。
于是肃宁伯只得央求着,连哄带骗带威胁,让他商贾出身的娘亲摇身一变,成了祖父的妾室,而他也成了肃宁伯名义上的幼弟。
他娘,原本是肃宁伯的结发妻子。
可一旦成了拦路石,便只能挪开。
肃宁伯又说,这些年并未食,一直在尽力弥补,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曾亏待他母子。
肃宁伯又说,在陛下面前,不是没有犹豫过,也不是没有想保下他,可陛下已经认定他不敬君上,他活着便是错。他有没有当真污蔑过天子清名,根本不重要了。
肃宁伯还说,他用禁军的势力换他留后,往后必会竭力栽培他的子嗣,善待他的发妻。
呵。
他怨恨肃宁伯偏心,怨恨他薄情寡义,怨恨他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娘亲……
可这几年,他自己又做了什么?他对得起齐今曦这个正妻吗?
他连肃宁伯都不如。
齐今曦像是浑然不觉温三的心绪起伏,只将温三扶到软榻边坐下,转身去取干净帕子,又端来热水,蹲下替温三清理掌心的伤口。
温三低头看着齐今曦,目光落在她领口露出的那截细瘦脖颈上,看着她灯下越发憔悴的侧脸,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浓。
“阿曦,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阿曦?
齐今曦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便是人之将死,其也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