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魇垂下眼,浑身都在发冷。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漫无边际的雪山上苟延残喘的活物。
不知哪一日就会被冻死、饿死,又或是被猎人的箭矢一箭穿心。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寻不到。
这五台山,未免太冷了些。
“萧魇!”裕宁太后厉声喝他,像是终于从慌乱中找回了底气,“你是哀家的侄儿!是哀家的血亲!哀家待你多好,你都忘了吗?”
萧魇眼眶里噙着泪,笑着道:“姑母,那你唤我一声燕徵,唤我一声阿徵啊!”
刹那间,房间静了下来,静得像一口封了盖的棺。
裕宁太后原以为,不过就是唤一声名字,三两个字出口,便能把濒临失控的萧魇安抚下来。
这笔买卖,不费吹灰之力,一本万利。
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像生了根似的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唤不出来。
燕家世代忠良,满门忠烈,墓碑上刻的都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名字。
那样的门楣,怎么能出萧魇这样一个满手鲜血又罄竹难书的人呢。
燕家的忠良之名,不能毁在她手里,更不能毁在萧魇手里。
待到将来振臂一呼之时,燕家的金字招牌,才能发挥它该有的分量,才能让天下人心甘情愿地聚拢过来。
可若是不唤……
裕宁太后望着萧魇含着泪的眼睛,心里抽痛了一下。
到底是她的亲侄儿。
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阿徵。”裕宁太后退而求其次。
她唤的是阿徵,不是燕徵。
萧魇太聪明了。
聪明到能在景衡帝面前藏住刻骨的恨意,演出一副誓死效忠的模样。
聪明到能一次次揣摩透景衡帝的心思,从无数猜忌和试探里全身而退。
这样的敏锐,如何会听不出这声阿徵里藏着的应付和敷衍?
他的姑母愿意唤他阿徵,却不愿让他再冠上燕姓。
他可以是张徵、李徵、王徵,甚至是萧徵,唯独不能是燕徵……
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明白。
剔骨换脸之后,做了景衡帝的鹰犬,手上沾了洗不净的血,干尽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烂事。他早就无颜再自认是燕家儿郎。
他也从未奢想过有朝一日能恢复真正的身份,能堂堂正正地站回阳光下。
他想的不过是,等死后,能葬回青州去,家人团聚。
可知道归知道,明白归明白。
裕宁太后这个反应,还是让他很难受。
原来,人这东西,嘴上说着不期待,可心里头总还是藏着一丝妄念的。
对,就是妄念。
他也不例外。
萧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都放缓了些:“多谢姑母,还愿意唤我一声阿徵。”
裕宁太后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萧魇的反应。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烛火被吹得摇摇晃晃,殿内的影子随着光晕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在地上无声地变着形状,像极了人心,捉摸不定。
自以为看清了,攥住了……
“姑母,算算年岁,表弟也要及冠了吧?”
裕宁太后没应声。
“不知姑母给他取了什么表字?”萧魇自顾自继续道,“我及冠快三年了,还没有表字。”
这句话落得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
萧魇想,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裕宁太后面前泄露自己的期待与脆弱了。
最后一次。
从今往后,都埋进雪后的冻土里。
裕宁太后喃喃道:“禧和。”
“是先皇临终前便已经提前取好的。”
萧魇低声重复了一遍:“禧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