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裕宁太后或许还会在午夜梦回之际,一遍遍自欺欺人。
她既能为了显佑帝委身于景衡帝,那显佑帝以死来成全她这个做母后的,又有何不可呢。
反正,她会报仇的。
萧魇的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
姜虞的心也彻彻底底沉了下去。
裕宁太后连少帝的命都能舍,又怎会将萧魇的命放在心上?
侄子再亲,能亲不过亲子吗?
她也没有再问萧魇什么裕宁太后会不会允许他将青州瘟疫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这种蠢话。
从一开始,便是道不同。
所有的相为谋,都建立在欺瞒萧魇、利用萧魇、榨干萧魇的前提之上。
裕宁太后要的,是景衡帝那样说一不二的权势,是权势织就的那件华衣。
仿佛只要穿上华衣,坐上那把椅子,就能将过往所有的屈辱悉数掩盖,当作从未发生过。
陈褚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不太好看,偷偷觑了萧魇一眼。
只见灯影之下,萧魇的面容愈发苍白。
说来,萧魇也是够可怜的。
除了少时那几年,他这半辈子就再没遇上过什么幸事。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够惨了。
路还走不利索,爹就没了,后来又跟着娘逃荒,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苦不堪。
可现在再看,他其实也挺幸福的。
爹虽走得早,可娘是全心全意地爱他的。
逃荒到桃源村落户,还得了姜家的帮衬。
但,萧魇遇见了姜虞啊!
“萧魇,看陛下的意思,京畿卫总兵官一职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上元节后便会正式下旨。”
“庆国公冒了那么大的险,绝不会甘心眼睁睁看着你把京畿卫收入囊中。”
陈褚受不住沉闷,归正传。
萧魇嗤笑一声:“他不是属意我,只是一时间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但凡他能培养出一个既忠心、又通武艺、又懂兵法的人,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换下来。”
“至于庆国公,是得会会他……”
陈褚极有眼色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夜深了,我去长澜兄院中借住一晚。”
萧魇刚受了那样大的打击,必定是要与姜虞说些体己话的。
他若还杵在这儿,未免太不识趣了些。
不过,萧魇绝不能彻夜留在这里!
走到门边,陈褚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萧魇,你看着些时辰,早些钻密道回去,别给姜虞惹麻烦。”
一边说着,一边跨出门槛,嘴里还念念有词:“非礼勿视,非礼勿动……”
“发乎情,止乎礼!”
姜虞和萧魇闻,对视了一眼,脸上腾地浮起一层薄红。
本来就没打算做什么,被陈褚这么一顿念叨,却还是莫名其妙生出心虚来,仿佛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似的。
帘子落下,脚步渐行渐远。
萧魇靠近姜虞,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臂,又瞥了一眼姜虞的手腕,故作轻松道:“你说,你我算不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姜虞心头一酸,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坐过来些。”
萧魇依坐下,肩臂轻轻相贴。
姜虞侧过头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也是心有灵犀。”
“可这世上,总有些脏东西在克你我。咱们得把那些脏东西,一个一个都除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