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魇的手顿住了。
他半跪在土坑边,指尖悬在白骨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去触碰颅骨。
这一刻,他竟生出几分愚蠢的念想。
若这具尸骨不是显佑帝便好了。
若他能在这面颅上寻出削骨的痕迹,就好了。
良久,萧魇深吸一口气,将面颅骨轻轻摆正。
额骨隆起,两侧颧骨轮廓分明,鼻头软骨朽尽,鼻梁下方只剩一处空落落的凹洞。下颌骨完好地搁在颅骨前方。
没有利刃削磨的痕迹。
当年死在别宫里的,就是他的亲表弟。
没有什么瞒天过海,也没有什么偷梁换柱。
显佑帝,确确实实是死了。
荒沟里的风穿过蒿草,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萧魇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面颅骨上。
“把提前备好的棺木抬来。”
指挥使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去而复返。
萧魇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白骨一根一根归拢,摆成人形,装殓入棺。
“大人,此处可要再埋一具枯骨进去,或是伪装作雨水冲刷、尸骨无存的模样?”指挥使低声问道。
萧魇摇了摇头:“不必,只需将我们此行的踪迹抹干净。”
“风雨将至,这池水已经够浑了。让景衡帝知道显佑帝尸骨不翼而飞也好,就让他日夜难安、提心吊胆,让他去猜忌肃宁侯便是。”
指挥使颔首应下。
萧魇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棺盖合拢:“我不宜入京,这棺木暂且交由你安置。”
总有一日,他会让显佑帝堂堂正正地归入皇陵。
至于显佑帝受过的那些苦,他也会让景衡帝原原本本地尝上一遍。
不论生前,还是死后。
……
宫城。
华宜殿。
近来,景衡帝总觉得身子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上朝理政,夜里召幸嫔妃,生龙活虎。
入了夜,倒头便睡,又沉又香,连个梦都不做。
第二日醒来,神清气爽。
乍一看,好得不能再好了。
可他心里就是莫名的发毛。
他又不是年轻后生了,按说到了这个岁数,病痛也该找上门了,更何况近来还一直悬心着裕宁太后和少帝的事,没道理精神头这么足。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让柳院判来诊了几回脉,却什么也没诊出来。
“陛下,敦嫔又炖了汤,在外头候着了。”
“可要请进来?”
景衡帝心里藏着事,有些不耐,可一听到是敦嫔炖的汤,便忍不住食指大动,更忍不住得意起来。
阴阳有序,男主外女主内才是正理。
瞧瞧敦嫔,炖汤的手艺,可比当初在女官署里做女官要强得多了。
他夺位登基后果断裁撤女官署,着实是对的。
不只是敦嫔,重熙宫里的顺美人与平才人也越发乖顺。
顺美人不再偷偷练拳脚功夫,而是跟着平才人学刺绣,还给他绣了一身寝衣。
平才人在安济县主的调治下,眼睛好了不少。
虽不再抄经绣佛,可日日都要在小佛堂里跪上两三个时辰诵经,替他祈福。
“让她进来吧。”景衡帝敛了思绪,随口应道。
敦嫔笑意温婉地走进来,盈盈一礼:“臣妾见陛下近来政务繁忙,特意改良了一款清心安神的汤方,请陛下尝尝。”
说着,便舀了一小碗,双手捧到御案前。
景衡帝看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眉心微微一动,抬手示意试毒太监不必上前。
“你亲手做的,辛苦了。朕一个人喝也没意思,你也一同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