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也搬了张小巧的圆凳,在火盆侧面坐下,顺手拿起火钳,把盆里几块烧偏了的石炭往中间拢了拢。
诸葛凡看着下首两个正襟危坐的少年,原本冷肃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
“把背放松些,又不是在点将台上听军令,绷的那么紧干什么。”
诸葛凡拿起案上那本兵法,随手丢回给苏掠。
苏掠下意识的伸手接住,抱在怀里,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看着诸葛凡。
“刚才在门口,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要抽查你们这两个月背了多少兵书,写了几篇策论?”诸葛凡笑着摇了摇头,“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方才在南辕门外,正好赶上朔兰翊和赤扈带着各自的营头收操去马厩,我在路边站着看了一刻钟。”
说到这里,诸葛凡看着两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
“怀顺军那一万五千人,底子再好,那也是他军部曲。”
“上个月把他们拆成三份,塞进你们白龙骑和玄狼骑的就有整整一万人,直接占了你们两军现有兵力的一半。”
“换作旁人接手,一万老卒带一万降卒,不出十天就得因为抢草料,争营房闹出事情来。”
“可今天我看朔兰翊和赤扈手底下那帮草原汉子,听号角收阵,按队列入厩,行止之间没有半点怨气,跟你们原来的老卒已经揉成一块儿了。”
诸葛凡顿了顿。
“能在短时间里把人训成这样,这份实打实的带兵本事,比你们在纸上背诵十卷兵书,抄写一百遍军略都要强的多。”
“王爷把这两支万人铁骑交到你们两个十六岁的少年手里,没有看错人。”
苏知恩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
“先生过奖了,我们不仅有几位副统领操持军务,而且怀顺军的兄弟们被百里副统领教的极好,他们来到我们军中,我们没费什么力。”
“主将居中调度,能知人善任、让底下的副将把本事全使出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本事。”
诸葛凡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才十六岁,这一年多跟着王爷南征北战,弓弦绷的太紧,容易断。”
“如今北境无战事,腊月里天寒地冻的,中午操演完了,在帐里烤着火睡上半个时辰,本来就不算什么错处。”
“我方才不过是瞧见你们俩有些不成体统,存心逗逗你们罢了。”
苏知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苦笑着开口。
“原来先生是在拿我们寻开心。”
坐在旁边的苏掠也回过味来了。
合着刚才什么军棍军略,全是这位随口吓唬他们的,亏他刚才还真做好了让人按在雪地里打板子的准备。
苏掠那张脸上闪过被戏耍后的别扭,他哼了一声,也没说话,把怀里的兵法往大腿上一放,探出身子从火盆边缘烤着的铁网架上抓起一张烘的焦黄酥脆的芝麻面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使劲嚼了起来。
揽月看着苏掠这副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掩嘴轻笑。
苏知恩见先生心情好,也彻底放开了。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木榻后头,从挂在木桩上的牛皮行囊里翻出两个油纸包,走回来在火盆旁的小木几上摊开。
“先生,揽月姐,咱们这军营里头粗鄙,没什么精细茶点。”
苏知恩把木几往两人跟前推了推。
“这牛肉干和奶豆腐是前两日赤扈他们部族里的老人送来的,放在火盆边烤软了吃,越嚼越香,你们尝尝。”
“你有心了。”
揽月笑着拈起一小块奶豆腐放在火盆边的铁网上烘着,抬头打量了苏知恩和苏掠一眼。
“才两个多月没见,你们两个好像又拔高了半寸,身板也比在胶州的时候更结实了。”
“整日在马背上颠着,吃完了就睡,可不就光长个子了嘛。”苏知恩笑着抓起一把牛肉干放在铁网上烤着,顺势问道,“先生,揽月姐,你们这次从胶州出来,王府里头都还安好吧?”
“王妃她们的身子骨怎么样?小世子和小郡主这两个月是不是又长高了不少?”
提起胶州王府里的家常,苏掠咀嚼胡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当年在王府里他虽然谁也不爱搭理,但顾清清手把手教过他认字算账,白知月给他发过零花银子,江明月更是带着他们一块儿上过战场,在他心里,那座王府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家。
揽月给奶豆腐翻了个面,笑着开口。
“王府里头热闹着呢,小世子和小郡主如今一刻都闲不住,嗓门大的很,每天早上在后院一哭闹,前院都能听见。”
“老夫人身子骨硬朗,每天什么事都不管,就带着几个丫鬟在暖房里头围着两个小家伙。”
“那清姐呢?”苏掠咽下嘴里的胡饼,冷不丁的插了一句嘴,“她在入冬前月份就挺大了,这会儿快生了吧?”
揽月笑着点头。
“顾夫人的产期算着是在明年正月。”
“入冬之后,顾夫人的身子愈发重了,整个人也变的嗜睡起来。”
“温神医去樊梁之前给她留了安胎的方子,如今每天除了起来吃饭,在暖阁里头走动消食,其余时候都在榻上安睡养神,气色红润着呢,你们不用惦记。”
苏掠听完,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又拿起一根烤热的牛肉干塞进嘴里。
“真正让王府里头忙活起来的,是白夫人那边的喜事。”揽月脸上笑意更浓,“就在咱们动身来瀚州的前几天,城里的老郎中进府请平安脉,刚替白夫人诊出来,说是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知月姐也有喜了?!”苏知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这么一来,明年咱们王府里头又要添一位小主子了!殿下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高兴成什么样!”
“白夫人还不让写信告诉王爷呢,怕王爷在南边分心。”揽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们也是知道白夫人那个性子的,最是个闲不住的劳碌命。”
“不过王妃下了死命令,勒令白夫人在后院安心养胎,半步都不许踏进前院书房。”
苏知恩眨了眨眼睛。
“白夫人不管事了,先生又带着揽月姐来了北面,那如今胶州那么大一摊子事,谁在挑大梁?”
“还能有谁,自然是咱们王妃。”
诸葛凡在旁边接过话头,嘴角噙着笑意。
“如今的胶州城,韩风带着周凡在衙门里处理各州呈上来的政务公文,每天下午挑出最要紧的折子送进王府,全由王妃批阅定夺。”
苏知恩笑着点了点头。
“王妃从小在平陵王府长大,看惯了军需账目,处理起这些军政庶务来,自然不会含糊。”
“外院的公事王妃处理的确实干净利落,不过这内院里的活计嘛……”
揽月说到这儿,脑海里浮现出画面,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们两个是没瞧见,因为顾夫人身子重贪睡,白夫人又被勒令静养,老夫人说小孩子出生都得穿家里长辈亲手缝的贴身小衣,王妃这几日批完了公文,正让韩长史的夫人陪着,在暖阁里头学女红刺绣呢。”
正在嚼牛肉干的苏掠听到王妃学女红刺绣这几个字,一口牛肉干没嚼碎,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呛的他整张脸涨红,弯着腰剧烈的咳嗽起来。
苏知恩一边笑,一边把桌上另一碗温水递给苏掠。
苏掠接过水碗,仰起脖子灌了大半碗,好不容易才把嗓子眼里的肉干顺下去。
远离故土的塞外苦寒之地,听到后方家人们这些鸡毛蒜皮却热气腾腾的日常,两个少年的心头都格外暖和。
笑闹了一阵,苏知恩将铁网上烤软的奶豆腐分给众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几分。
“先生,既然说到胶州的政务,知恩心里头正好攒了两桩想不明白的事,这几日跟阿掠盘算了好几回也没理出个头绪,今日正好当面请教先生。”
诸葛凡拿起一块奶豆腐放进嘴里,抬眼看向苏知恩。
“哦?什么事还能把你给难住,说来听听。”
“是关于今秋新兵去向的事,前几日我翻看韩长史捎来的军政摘要,上面写着今年入秋以来,从南面逃荒过来的流民加上返乡的老百姓,在滨胶二州落户的一共有二十多万人。”
“先生与韩长史从中筛出了两万八千多名青壮年补充军伍,其中两万人拨给了关北步军补齐白登山之战的缺额,另外三千名顶尖精壮连同五千怀顺军旧部,一块儿塞进了吕大哥的铁桓卫,凑齐了一万建制。”
苏知恩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诸葛凡的眼睛。
“可是先生,账面上还凭空多出了五千多名精壮新丁。这五千多人既没有拨给我们,也没给花羽,我修书去问了赵大哥,赵大哥也同样没见着半个人影,甚至连粮草调拨的明账上都查不到这五千人的口粮去向。”
“还有第二桩事,原本在怀顺军里担任校尉的孟晓,还有大宝,在上个月初怀顺军裁撤的当天夜里,便被秘密调回了胶州城,至今将近一个月了,半点音讯都没有。”
“知恩斗胆问一句,可是关北周边另有什么隐秘战事,需要先生把这五千人和孟晓他们藏起来?”
旁边的苏掠也停下了嘴里的动作,放下水碗,抬起那双眸子,一眨不眨的看向诸葛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