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远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脖子一缩,半点试探的心思都不敢再有了,当即朝着主位深深一揖。
“小老儿突然想起来,前院还有几笔安家银子的账册没核对完,就不在正厅打扰先生议事了,小老儿告退,告退!”
说完,他连腰都没敢完全直起来,倒退着走了两步,这才转过身,迈着略显仓促的步子走向正厅大门。
赵崇远伸手拉开那两扇雕花门。
门外廊下,卡西姆和达乌德正好迈上青石台阶。
赵崇远停住脚,主动往门框侧面让了半步,脸上摆出世家家主的客气笑容,冲着两人点了点头。
然而卡西姆只是眼角微微上挑,用余光扫了赵崇远头顶的发髻一眼,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双手背在身后,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直接从赵崇远身边擦肩而过。
旁边的达乌德更是连头都没抬,帽檐压的死死的,悄无声息的贴着门槛迈进了正厅。
两人从头到尾,别说是拱手行礼,连半个字的招呼都没跟这位烬州地头蛇打。
守在廊柱旁的两名灰衣随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伸出手,抓着黄铜门环,当着赵崇远的面,将那两扇大门严严实实的合拢,把屋外的冷气和赵崇远一并隔绝在外。
廊下的冷风夹着水汽迎面扑来,吹的赵崇远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紧闭的大门前僵了足足三息,脸上的客气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不见,最后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在正厅门外停留,把双手重新揣进袖筒里,顺着抄手游廊,迈步往外院走去。
一路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那座太湖石假山,走过月亮门,直到跨过二进院那道挂着红灯笼的垂花门,走出去了足足百十来步远。
赵崇远这才停下脚步,警惕的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游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腊梅枝条的沙沙声。
确认四下无人,赵崇远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瞬间铁青起来,胸口起伏了两下,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连串恶毒的咒骂。
“什么东西!”
他死死盯着内院正厅那片高高翘起的飞檐,眼底全是压抑了大半个月的怨毒与憋屈。
“一帮连祖宗姓什么都不敢露出来的西域蛮子!在老子的庄园里头鸠占鹊巢,吃老子的,住老子的,如今倒跟老子摆起谱来了,真把自己当成这南地七州的主人了?!”
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浑然不觉,越想越气,右手在廊柱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没有老子在城楼上替你们背书,没有老子拿出赵家几百年的名望替你们撑场面,烬州城那几万百姓能乖乖听话?”
“如今这城里城外几万大军,一睁眼吃喝拉撒的米面粮油、发下去的安家军饷,哪一文钱不是老子拉下这张老脸,出面牵头去各家大户手里头筹措来的?!”
“离了老子,你们这帮没人认的野狗连三天都撑不下去!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什么劲!”
低声骂完了这几句,赵崇远胸口那股邪火才稍微顺下去了一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锦袍的衣领,又恢复了那副威严沉稳的赵家家主派头,冷哼一声,一甩宽大的袍袖,转身大步流星的朝着前院账房走去。
……
内院正厅里,大门合拢之后,外头的风雨声便彻底听不见了。
卡西姆没有急着往前走,他在门口那盆烧的最旺的兽首炭盆旁边停下脚步,伸出冻的有些发白的手掌在炭火上方烤了烤,随即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房门,嘴角讥诮一扯。
他转过身,面向主位上的荏先生,语气轻快。
“先生,这个姓赵的老东西,刚才在门口看我的眼神可不太老实,眼珠子乱转,肚子里头指不定在憋什么坏水呢。”
卡西姆拍了拍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前走了两步,右手习惯性的摩挲了一下腰间短刃的刀柄。
“依我看,这老东西如今在烬州城里,除了端着个世家家主的架子到处晃悠,已经没什么用处了,要不……今晚我带两个人过去,直接把他给做了?”
站在旁边的达乌德没有说话,只是帽檐微垂,默认了卡西姆的提议。
卡西姆见先生没打断,笑意更浓了几分,歪着头继续往下算账。
“您想啊,咱们现在城防拿下了,募兵的摊子也支起来了,留着这么一个白吃饭、还要跟咱们分润权柄的老废物干什么?”
“只要刀子往他脖子上一抹,这整座赵家庄园,还有他藏在暗仓里头的那些金银细软、粮仓铁料,不照样全是咱们的囊中之物?省的他整天在眼前晃悠,看着心烦。”
主位上,荏先生听完卡西姆这番杀气腾腾的话,轻轻笑了一声,抬起右手对着卡西姆虚虚按了一下。
“现在还不能杀。”
卡西姆眉头微微一挑,有些不解。
“为什么?”
“留着他,自然是因为他眼下还有点用处。”
荏先生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耐心解释。
“南地七州的这些世家豪族,盘根错节,互相之间通婚联姻了几百年,历来都是以烬州赵家马首是瞻,赵崇远这把老骨头,就是咱们立在南地世家面前的一块活招牌。”
“平州的严文渊,陌州的钱家老太爷,之所以敢这么痛快的开门揖盗,跟咱们绑在一块儿,就是因为他们看见赵崇远不仅活的好好的,还在城楼上风风光光的当着义军的大头领。”
荏先生顿了顿。
“你今晚要是把赵崇远不明不白的宰了,赵家那些散落在各县的暗庄田产咱们短时间内消化不掉不说,消息传出去,严家和钱家立时就会兔死狐悲。”
“到时候后院起火,各家把粮袋子一扎,咱们哪来的工夫去一个个抄家灭族?”
卡西姆听明白了,撇了撇嘴,有些遗憾的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合着还得供着这老小子。”
“供着又如何?不过是多费几碗米罢了。”
荏先生的语气平淡至极,毫不在意的开口。
“让他先在前面替咱们把各家的钱粮都拢过来,把得罪人的脏活累活都干完,等日后南地的战事结束,大局彻底定下来,你再去砍他的脑袋也不迟。”
话音落下,荏先生坐直了身体,双手重新搭回紫檀木扶手上。
“闲话少叙,说说正事吧。”
听到正事两个字,方才还一脸散漫笑意的卡西姆瞬间收起了脸上的轻浮,双脚并拢腰杆挺直,旁边的达乌德也微微抬了抬斗笠的帽檐,两人同时恢复了在军中听令时的肃杀做派。
卡西姆率先往前跨出一步,右手抚胸,低下头沉声禀报。
“回先生,属下奉命率五千轻骑出城,走山南官道昼夜奔袭平州,平州严家在得知咱们烬州城头挂起了王守正的脑袋、又亮出了皇长孙的名号之后,连半天都没犹豫,初三夜里就派了家生子打开了平州东门。”
“沿途那几个县城的卫所兵,早在半年前就被朝廷裁的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见到咱们的骑兵冲过去,连城门都没敢关,直接跪在路边缴了械。”
“算上昨日收拢的最后一个边镇,目前平州全境的城防、州县官署、还有通往临南方向的几处要道,已经尽数掌握在咱们手中,没有比先生预订的期限晚半个时辰。”
荏先生听完,微微颔首。
“严文渊那边还算老实?”
“老实的很。”卡西姆嗤笑一声,“我带人进城那天,那老东西亲自带着三个儿子在十里亭外跪迎,当天下午就把平州官仓的钥匙和他们严家凑出来的军饷送到了大营里头,半个不字都没敢蹦。”
“嗯。”
荏先生对此并不意外,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一不发的达乌德身上。
达乌德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很低,沙哑粗粝。
“陌州那边,也已经按照先生的计划顺利拿下了。”
“钱家长房那个老太爷虽然病的下不了床,但脑子还算清醒,我带五千轻骑兵临城下的时候,他派长房的大公子亲自砍了想要从水门逃跑的二房管事,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目前陌州城外的三座大盐场、漕运码头以及州署衙门,属下都已经派人接管,留了两千骑兵驻防弹压。”
说到这里,达乌德停顿了一下,被斗笠遮住的脸转向主位。
“只不过,在接管陌州城务的这几天里,属下遇到了两桩事,拿不准深浅,还需要先生亲自拿主意。”
“哪两桩事?”
达乌德想了想,随即继续开口。
“第一桩事,是关于陌州城里的豪商,魏家。”
“魏家?”
荏先生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