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鞭的皮穗子在贺云彰胸口两寸的地方晃来晃去,李耀歪着嘴冷笑。
“你们瞧瞧贺大统领如今这身行头,多利索!连半片铁甲都不往身上挂,就穿一件破棉袍!”
“依我看呐,贺大统领这是早就替自己盘算好了,省的过几天大军到了南地,万一在山沟里头撞见南地那帮反贼,现解甲胄太费工夫,万一系带打了个死结扯不开,耽误了向反贼磕头投降的吉时!”
“如今穿这身棉袍,见着反贼直接往泥地里一跪,连脱衣服的力气都省了,多痛快!”
另一侧的周显也跟着上前一步,双手抱在狐裘胸前,阴阳怪气的撇了撇嘴。
“李兄这话可就说错了,人家贺大统领现在哪还有机会上阵去见反贼啊?”
“你们也不想想,定宁军那一万号人,从黑水原光着膀子跑回来之后,太子殿下震怒,当场就下令把整个定宁军的番号都给直接裁撤了,一万人的大军连块牌子都没留下来!”
周显伸长脖子,冲着贺云彰吐了一口唾沫星子,掉在贺云彰靴前的冻土上。
“把朝廷的脸面丢的干干净净,害的咱们京营将士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我要是干出这种祖宗八代都跟着蒙羞的丑事,早就找根裤腰带吊死在辕门上头了!”
“也就咱们贺大统领脸皮厚,居然还能喘着气留在中军大营里,每天夹着两本破账本,跟在文官老爷屁股后头数麦秸秆子!”
“贺云彰,我要是你,这会儿干脆趴地上学两声狗叫,兴许本少爷一高兴,还能赏你两根吃剩的羊骨头!”
寒风卷过路口,吹的四人身上的狐裘毛领微微翻卷。
面对这四个年纪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勋贵子弟指着鼻子唾骂,贺云彰却始终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既没有因为李耀逼近的马鞭往后退缩半步,也没有张嘴反驳半个字。
那张瘦削面孔上,一双毫无波澜的眸子低垂着,死死盯着地面上的一道裂纹。
他脑子里极其清醒,黑水原上一万定宁军面对五万安北铁骑,硬拼就是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脱甲投降,虽然名声烂透了,但那一万个卫所兵活下来了,他贺云彰的命也留下来了。
至于眼下能够保住脑袋,甚至跟着大军南下,自然不是苏承明突然发了善心,而是因为他早年在陇西军需营替赵家旁支平过六年烂账,手里头捏着陇西军内部的脉络,太子需要他去穿左副帅赵楼那条线。
只要这层利用价值还在,他在太子眼里就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赵这群靠着祖辈父辈荫庇在军中混日子的纨绔子弟,嘴上骂的再难听再恶毒,在没有摸清东宫底牌之前,也绝对不敢真正动手打伤一个东宫行辕随行官。
骂几句,不会少一块肉,更不会折寿。
他只需要站在这里,等这四个没吃过苦头的公子哥儿在寒风里冻的受不住了,自然就会散去。
见贺云彰无论怎么羞辱都毫无反应,赵顿时觉得一拳打在了空处,胸口涌起一股烦躁。
“他娘的,跟本公子装死是吧?”
赵把怀里的紫铜手炉往孙成手里一塞,撸起狐裘袖子,骂骂咧咧的往前跨出半步,伸手就要去扯贺云彰揣在怀里的那两本麻纸账册。
“本公子倒要看看,你怀里揣着什么宝贝账本,敢在本公子面前拿架子,今儿个我就替你把这账本撕了扔火盆里烧……”
赵的手刚刚伸到半空,主道北侧的行辕内围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踏雪声。
紧接着,一道温和清朗的声音顺着北风传了过来。
“前头道路积雪未清,将士们来往搬运军械不便,你们去通知营造司的书吏,未时末刻之前,再调两队民夫过来撒一层粗沙。”
“是,卑职记下了。”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还在旁边高声叫骂起哄的孙成三人,笑骂声戛然而止,瞬间闭上了嘴巴。
赵更是浑身一激灵,那只已经伸到贺云彰胸口的手猛的缩了回来,飞快撤回原位。
他转过头往北面看了一眼,只见身穿文杉,肩披鹤氅的徐广义,正双手拢在袖中,带着两名怀抱文书匣子的书吏,沿着主道缓步朝路口这边走来。
赵脸上的跋扈在半息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一把抢过孙成手里的紫铜手炉,反手塞给跟在帐门口候着的随从,两只手飞快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狐裘衣襟,又摸了摸头上的嵌玉暖帽。
不等徐广义走到路口近前,赵便带着孙成三人,迈着小碎步主动迎上前去,在距离徐广义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四个人齐刷刷的停下脚步,双手高高拱起,脸上堆满了热络至极的笑容。
“见过徐参军!”
“徐参军安好!”
赵把腰弯的比刚才贺云彰行礼时还要低上三分,满脸关切的抢先开口。
“徐参军,这外头刮着西北风,天寒地冻的,您怎么还亲自出来巡视营务啊?”
“有什么杂事,您直接派个书吏过来传句话,让我们几个跑腿去办不就成了吗?”
说到这儿,赵眼珠子一转,拍着胸脯开口。
“是不是行辕大帐那边的炭火不够用,冻着您了?”
“徐参军,我那帐子里头,还留着出京时我爹特意让人备的十篓子上好炭火,暖和的很!”
“我这就让亲兵挑两篓子,给您送到办公大帐去!”
旁边的孙成也赶紧挤上前一步,点头哈腰的接过话头。
“是啊是啊,徐参军,您身子骨金贵,这自打出了樊梁城,五万大军的吃喝拉撒、行军路线、沿途州县交接,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您亲自熬夜盯着?”
“您可得多保重身体,千万别累坏了身子骨!”
李耀和周显也争先恐后的开口奉承。
“我还带了两盒老山参,原本是留着应急的,待会儿我就让人给徐参军送过去,每日切两片泡水喝,最是提神补气!”
“徐参军若是夜里看文书乏了,尽管吩咐一声,我们几个就算不睡觉,也得替徐参军把外围的差事盯紧了!”
这四名勋贵子弟虽然在旁人面前骄横不可一世,但离京之前,各家的老侯爷都把他们叫进祠堂里耳提面命的敲打过。
整个京城官场谁不知道,徐广义虽然明面上只是个太子伴读兼行军参军,连五品官服都没穿上,却是太子苏承明在东宫最倚重的心腹谋士。
此次南下平叛,所有递交东宫和兵部的功劳簿、军机折子,全都要经过徐广义一个人的手笔拟定润色。
徐广义在战报上顺手添两个字,他们回去就能顺理成章的封赏升官,徐广义要是抹掉两个字,他们就算在南地喝上三个月的西北风,也是白跑一趟。
所以在徐广义面前,这四个眼高于顶的侯府公子哥儿比谁都老实,半点架子都不敢端。
徐广义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躬身赔笑的四人,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得意之色,温和的拱手回了一礼,声音平缓客气。
“多谢四位美意,中军行辕的炭火与药材,户部在出京前皆已按定额拨付充足,不劳几位费心破费了。”
徐广义目光淡淡扫过四人身后那座还在往外冒着酒气的狼皮大帐,神色不变,只温叮嘱了一句。
“腊月天气严寒,军中风大,几位将军既然已经巡视完了亲卫营的午后防务,便早些回帐歇息吧,免得染了风寒,耽误了明日拔营南下。”
赵听不出徐广义话里的敲打,还当徐广义是真的体恤他们,连忙满口答应。
“哎!好嘞!听徐参军的,我们这就回去盯着底下的兵操练!”
“徐参军您忙,我们给您让路!”
赵一边说着,一边拽了拽孙成和李耀的袖子,四个人主动向着黄土主道的两侧退开,把中间的通道让的干干净净,一个个垂手站在路边,恭恭敬敬的目送徐广义过去。
徐广义迈步从四人让开的通道中间走了过去,站在贺云彰面前停下脚步。
徐广义看了面色平静的贺云彰一眼,目光微移,似笑非笑的扫了一眼站在后方几步外,正准备等他走了继续看贺云彰笑话的赵四人。
“贺将军,原来你在这儿。”
“我方才从行辕主帐出来,太子殿下正提起你,说是有一桩要紧的军务需寻你当面商议。”
“原本我还打算派个书吏去后头辎重营找你,既然在这儿碰上了,贺将军现在就随我一起前往中军主帐,面见殿下吧。”
这话一出,原本站在后头,脸上还挂着谄媚笑容的赵四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死在皮肉上。
四个人彼此转头对视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谁也没料到,这个刚刚被他们堵在沟沿上骂作丧家之犬,竟然能得到太子殿下的亲自点名召见!
而且听徐广义的口气,称呼的是贺将军,还是单独召进主帐商议要事。
赵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把脑袋死死低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可贺云彰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扬眉吐气的神色,也没有回头去看赵四人那副震惊的表情。
他只是站在徐广义面前,双手抱拳躬身,声音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直腔调。
“是,卑职遵命。”
徐广义微微颔首,转身往北走去。
“走吧,别让殿下久等。”
贺云彰迈开步子,落在徐广义身侧,目不斜视的从赵四人面前走过,径直朝着北面的行辕主帐行去。
直到徐广义与贺云彰的背影走出去几十步远,路口处的赵才猛的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狠狠瞪了李耀一眼,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他娘的,你们几个消息怎么探的,不是说这姓贺的已经废了吗,怎么还能进主帐见殿下?”
李耀和孙成也是面色发白,面面相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