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京城外,东南荒沟。
野坟层层叠叠,荒草覆冢。
大多坟包被风雨侵蚀得坍平,只剩微微隆起的土痕,连残碑都寻不见。偶有立着碑的,也歪歪斜斜,字迹被日头晒、雨水淋,模糊不清。
齐腰深的蒿草裹着野荆,密密缠满了坟头。
早年掘得浅的坟,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开,朽木碎骨落在外头,被乱草半掩着。
这片荒沟里,埋着的多是些无主野冢、流民荒坟。
大乾的显佑帝,最正统不过的贵人,偏偏也葬在这荒沟里,裹着一卷破草席,刨了一方浅土坑,寂寂无声地躺了十几年。
寒食中元,从无人来祭奠。
没有人替他添一抔新土,也没有人来替他拔一拔坟头的野草。
草木枯了又荣,四季来了又去。
想来,若不是景衡帝和肃宁侯做事多疑又谨慎,要时不时还得靠这具尸骨来安一安心,来确定少帝确实死了,怕是连这座坟包都不会有。
“大人,就是这里。”指挥使小声道,“果然如您所,陛下确实派了影卫来核实显佑帝的生死。影卫掘开了坟,亲眼见到尸骨,又填土埋上,才回去复的命。”
“您看,这土还是松的。”
萧魇恍若未闻,眼角红了又红。
那个总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傻呵呵喊他表哥的人,就埋在这荒沟里,一个小得可怜的土坑中。
没有碑,没有棺。
显佑帝死去的时间,已经比活着的时间还要长了。
指挥使见状,默默退开几步,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出声。
萧魇蹲下身,捻了一撮封土。
是啊,土还是松的。
被人粗暴地掘开,又草草地填上。
是他无用,这么多年了,才找到表弟的尸骨。
姑母呢?
她将庆国公的子嗣剔骨换脸,当作表弟养着,可曾想过,表弟根本没有入皇陵?
他不称职。
姑母,也不称职。
萧魇没有急着挖开土包,先将显佑帝幼时爱吃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又点燃香烛、焚了纸钱,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
叩亲,死者为大。
叩君,他的表弟,是天子之尊。
“你小时候怕黑,也怕冷,还娇气得紧,连棵树都爬不明白。这地方又阴又潮,你不会喜欢的。”
“表哥会带你回该回的地方。”
指挥使拎着铁锹和小铲走上前来,萧魇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这土包看着就不深,填的土也敷衍得很。用铁锹去掘,一不小心便会碰着底下的尸骨。
萧魇挽起袖口,直接伸手探入松软的泥土中。
一层一层扒开,将土拢到一旁,土坑渐渐深了下去,露出一角草席来。
那草席是新的。
想来是影卫掘开坟后,见坑里只有一具白骨,便随意寻了卷草席覆上去。
只是草草一盖,并未将尸骨裹入其中。
萧魇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一点一点将草席上的覆土拨开。
草席底下,是一具散乱的白骨。
十余年过去,皮肉早已消尽,只剩森森枯骨。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