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宜殿内,陈褚一如既往地立在御座旁研墨。
景衡帝批了一阵奏疏,像是乏了,将御笔搁下,偏头看了过来。
陈褚目不斜视,手上研墨的动作不停,打定了主意,只要景衡帝不先开口,他便只管装死。
跟在景衡帝身边越久,他对景衡帝的容忍底线,就试探得越精准。
或许是因为景衡帝在他身上看到了他自己。
又或许他是景衡帝一手栽培、力排众议提拔、重用起来的,投入了太多精力和心意。
不论哪一种,都容得下他骄纵。
“听说,你昨日去了安济县主府?”景衡帝等了半晌,见陈褚始终不开口,只得自己先出了声。
陈褚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着了,手里的墨条一滑,掉进了砚台里。
景衡帝见状,眉头一皱,不由得想了很多。
莫不是姜虞不顾他的禁令,将他可能中毒一事告诉给了陈褚?
若真是如此,姜虞未免太多嘴了。
等把徐知慎那个老东西哄进京、将他身子查清之后,便吩咐皇后派个教引嬷嬷去安济县主府,好好教教她规矩。
掌掴或是藤条,都能让她长长记性。
“心不在焉的,是有心事?”
陈褚后退半步,垂首道:“陛下恕罪,臣心里确实记挂着些事。”
景衡帝眯了眯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褚叹息一声,半真半假地开口:“臣昨日新得了一壶果子酒,便送去安济县主府。可臣那义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不肯出来。臣进去寻她,她也顾不上搭理,只捧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医书和一本旧手札,翻几页便去药柜里抓药调配,忙得连头都不抬。”
“臣瞧她实在辛苦,便劝了一句,说她的医术已然精湛,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可她却说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说是给徐老大夫丢了人。”
“陛下,臣是知道您前两日召她进过宫的,莫不是您让她与柳院判切磋了医术,还技不如人输了?”
说话间,陈褚小心翼翼地觑着景衡帝的神色,像是生怕说错了话,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景衡帝的心软了软,语气一缓:“有话直说,朕又不会怪你。”
陈褚松了口气,整个人轻快了起来,说出的话也少了顾忌:“陛下,您是没见着她那副样子,简直快要疯魔了,配出的药直接就要往自己嘴里灌,从前好歹还会先用老鼠鸽子来试。”
“臣实在怕她哪副方子不对症,伤了身子。她到底还年轻,二八年华,比不上柳院判经验丰富。”
“陛下,就当是您宠臣了,往后别再让姜虞跟柳院判那种老家伙切磋了,省得她受打击。”
景衡帝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跟柳院判切磋、还不敌柳院判?
放狗屁!
这段时日,柳院判给他诊了快十回脉,回回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医术,最多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真要说起来,没准还不如姜虞呢。
“要不,您派人去宣一道口谕,夸夸她?”陈褚眼巴巴地看着景衡帝,“臣亲缘单薄,可就这一个义妹了。”
景衡帝失笑,他就爱看陈褚在他面前这副娇气又敢提要求的模样。
一个农家子,能蜕变成今日模样,全是他的功劳。
一看见陈褚,他就莫名觉得有成就感。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景衡帝掩去眼底的得意,随口问道,“说她跟柳院判切磋医术?”
陈褚摇了摇头:“臣猜的。昨日她连话都没跟臣说几句,还嫌臣耽误她上进呢。”
景衡帝笑道:“旁人家中,巴不得亲人上进,好跟着沾光。”
陈褚轻哼一声:“她那是试药。若她是在别的上头用功,比如日日去珍宝阁、霓裳阁抢新首饰新衣裙,臣就不会担心了。”
“陛下赏了臣那么多东西,臣还养得起她。”
景衡帝揶揄道:“这语气,像是要养她一辈子似的。她是你义妹,又不是你妻子,早晚是要嫁人的。若不是她找了皇祖贵太妃,说想婚事自主,朕也允了,早就给她指一门好亲事了。”
陈褚胸口闷闷的疼了下,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笑道:“那臣也愿意养她一辈子。等她想出嫁时,臣便给她备上厚厚的嫁妆。”
是啊,姜虞是他的义妹,再无可能是他的妻子了。
除非,萧魇死了。
可姜虞舍不得萧魇死……
萧魇若死了,她会难过。
更何况,萧魇对他也有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