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娘微微垂首,撩起帘子踏步进来时候在想,难道这老城主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谭渡看泠娘低眉顺眼的模样,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筝匣上,微微勾起唇角:“来,坐这边。”
泠娘很自然的抬起头看了谭渡一眼,恭顺的走过去坐在谭渡身边的椅子上,抬眸看对面时,心里咯噔一下。
对面时层层薄纱,若隐若现,里面人影窜动却没有什么声音,这些人在做什么也看不清,倒是旁边药炉子的火正旺,那浓郁的药香便是从这炉子上的药壶里溢出来的。
“阿渡,这丫头会抚筝啊。”苍老的声音传来。
谭渡笑着点头:“全凭这技艺活下来的。”
“那就劳烦姑娘了。”老城主说。
泠娘看谭渡,谭渡微微点头,她偏头看到不远处放着琴台,走过去把苍玉振取出来,焚香后抬起手起了一个泛音,余音袅袅,随后勾弦铮鸣。
左手刮奏如马蹄踏碎冰河,右手摇指劈开硝烟。
两根弦在同一个音区纠缠。
是你的战旗撞上我的枪缨,是我们背靠背时,肩胛骨抵着肩胛骨的温度。
扫弦犹如喊厮杀声,从高音区一路滚落低音,像一同滚下山坡的年轻躯体,滚进同一道山坳里,一片火光中,熏浑的月亮挂在高空。
一声叹息从重重薄纱里传出来,泠娘知道老城主听懂了。
琴码悄悄向右挪了三指。
弦软了,按音的地方开始有了皱纹般的余颤。
泛音点在夜营的篝火上,一粒一粒,是你分给我的最后半壶酒,是我把干粮塞进你行囊时,指尖碰到了残破布甲上的补丁。
摇指不再凌厉,而是绵绵地、厚厚地铺着,万籁俱静中相互取暖的同袍,低音滚过的颤音,是前途未卜,更是意犹未尽。
琴码又沉又涩,仿佛整个筝都在衰老。
滑音要慢,慢到能听见岁月压弯脊骨的声音。
终于坐在同一道夕阳里,茶凉了也不急着添,话说到一半就忘了开头。
破碎的、苍老的、只有彼此能听懂的萧瑟黄昏,一个泛音散散地、轻轻地荡开,像两颗头发花白的头颅,靠在同一张藤椅的两边,慢慢睡着。
余音很长,长过一场战争,长过一生。
双手按下弦,泠娘抬眸看到谭渡眼里竟有泪光。
层层搏杀被撩开,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老城主走出来,白发苍苍的他来到泠娘面前,微微弯着腰问:“这是什么曲儿?”
“双照痕。”泠娘轻声:“是知己的一生肝胆相照,更是耄耋之年的半盏清茶。”
老城主舒了一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意,那堆叠的沟壑更显深邃,他缓缓的转过身走向谭渡:“老伙计,这就是我们俩啊,可如今这把岁数再把你请来,茶只怕都没有好茶了。”
“说这些作甚?”谭渡笑望着老城主:“这凤城,何去何从?泠娘不止会抚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