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在脚下咆哮奔腾,浊浪拍击浮桥的铁索,发出沉闷的轰鸣。
夕阳已沉入西山,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染透了西面半边天际,也将浮桥上那摊触目惊心的黑血映得愈发刺目。
赵云抱着徐庶的尸体,久久没有松手。
徐庶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他的眼睛已经阖上了,嘴角还残留着那抹憧憬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正在做一个关于太平盛世的、很长很长的梦。
可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典韦和陈到肃立在不远处,两张面容上满是悲恸与自责。
尤其是典韦,他死死攥着双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他是陛下的护卫大将,护驾是他的天职。
可今日,他眼睁睁看着陛下遇刺,却未能及时杀到陛下身边。
若不是徐庶舍命相护,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愧疚,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他心头。
“陛下……”
典韦咬了咬牙,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被陈到一把拽住。
陈到冲典韦摇了摇头,那双虎目中同样噙着泪水,却知道此刻任何语都是苍白的。
因为陛下的悲痛,不是几句话能够平复的。
与其说些无关痛痒的劝慰,不如让陛下独自送徐军师最后一程。
良久。
赵云终于动了。
他轻轻将徐庶的尸身平放在浮桥的木板上,然后站起身,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大氅。
那大氅以最上等的锦缎制成,边缘镶着金线绣成的云纹,是帝王才能披的服色。
可此刻,赵云却毫不犹豫地用它裹住了徐庶的尸身。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仿佛在为一位至亲至近的兄弟整理最后的仪容。
大氅裹住了那张乌黑的面容,裹住了那件被黑血浸透的内衫,裹住了那个虽短暂却轰轰烈烈的生命。
然后,赵云又从马背上取下一卷马革。
那是行军途中用来包裹阵亡将士尸身的寻常之物,粗糙、厚重,带着皮革特有的腥膻味。
赵云将马革展开,覆在大氅之外,再用麻绳一道道扎紧。
他的手法很熟练,这双手在过去十几年里,为无数阵亡的将士裹过尸,有苏禀、有于虎、有马悍、有一个个为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元直。”
赵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朕带你回家。伯母……还在邯郸等着你。朕亲自去向她请罪。”
典韦和陈到同时单膝跪地,双目中的泪水无声滑落。
陛下要亲自去向徐母请罪。
这不是帝王的客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一个为他而死的人的承诺。
赵云抱起用马革裹好的尸身,一步一步,走向徐庶生前的战马。
那匹青骢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低着头,前蹄轻轻刨着桥面木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哀鸣。
赵云将尸身稳稳缚在马背上,然后退后一步,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青骢马的马鬃。
“驾。”
他一拍马臀,青骢马嘶鸣一声,载着主人的尸身,在虎卫的牵引下缓缓向北岸走去。
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脆响,如同为这个年轻的谋士敲响最后的挽钟。
赵云站在原地,望着那匹青骢马渐行渐远,久久不动。
河风吹来,吹动他战袍的下摆,吹动他散乱的鬓发。
他没有戴冠,发髻在方才的激战中散乱了,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去拢,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颤抖声传入赵云耳中。
那是铠甲与木板摩擦的声响,很轻,却在这死寂的浮桥上格外清晰。
赵云缓缓转过头。
他看到了那个守桥校尉。
他看到了那个守桥校尉。
那校尉跪在浮桥边缘,双膝磕在木板上,整个人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
他的头盔不知何时已滚落在一旁,露出了一张不再年轻的面容——那面容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眼角是深深的鱼尾纹,鬓边已生华发,嘴角的法令纹如同刀刻斧凿,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塞北的风沙与岁月的沧桑。
这不是一个新兵。
这是一个老兵。
一个从代郡时便追随赵云、征战十余年的白袍军老卒。
十年前,他还只是代郡边军中一个默默无闻的长矛手。
那一年,新任太守赵云率他们出塞劫掠鲜卑,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咱们也可以以牙还牙,也第一次知道鲜卑并非不可战胜。
后来,他跟着赵云马踏弹汗山,斩杀鲜卑大汗魁头;又跟着赵云平定幽州二张之乱,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
这十多年征战,他身上的伤疤比年轮还多——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是弹汗山留下的,右肋那道箭伤是伐董时被流矢射穿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那是当年在督亢被袁绍骑兵的马刀削去的。
而一份份军功,也让他从长矛手升为什长,从什长升为队率,从队率升为屯长…。。在去年被擢升为校尉,在一个月前奉命守桥,他以为这是陛下对他的信任,是他十多年征战应得的荣光。
他以为守着这座浮桥,是为陛下分忧,是为大军铺路。
可如今,他守的这座浮桥,差一点成了陛下的葬身之地。
那些刺客什么时候潜伏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竟毫无察觉。
他在白袍军十二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本应是最警觉的,本应是最敏锐的。
可他没有发现那些竹管,没有发现那些潜伏在水下的杀手,没有发现那些悄无声息逼近的杀机。
而徐军师,一个从戎不过一年的文人,却比他更早察觉到了危险,也用自己的命,替陛下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而他梁安,这个本该挡在陛下身前的白袍军老卒,却跪在这里,毫发无伤。
“陛……陛下……”
梁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一种比哭更难听的沙哑。
赵云的目光落在梁安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认识这个校尉。
虽然叫不出他的名字,但他记得这张脸。
十二年前在代郡,他第一次率边军出塞时,这个年轻人就站在队伍里,握着一杆比他身高还长的长矛,紧张得嘴唇发白,却依然挺直了腰板。
后来在草原,他见过这个士卒挥舞着卷刃的环首刀,浑身是血地跟在他身后冲入鲜卑阵中…。
十多年了。
这个老卒跟着他打了十多年的仗,从代郡打到中原,从塞北打到黄河。
刀山火海,从未退缩。
可今日,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卒,却在他最熟悉的战场上,犯下了最不该犯的错误。
因为他老了。
这不是说他的年纪,而是十多年的厮杀,在他的身体和心灵上都留下了太多的创伤。
他的眼睛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锐利,他的耳朵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灵敏,他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守桥巡逻中渐渐松弛,习惯了和平的节奏,忘记了战争从未真正远去。
这不是借口,但这是事实。
赵云看着梁安,看着他眼角那些深深的鱼尾纹,看着他鬓边那些斑白的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
赵云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听不出喜怒。
梁安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罪……罪将梁安,乃浮桥守军校尉。”
“梁安。”
赵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朕记得你。当年在代郡,你是个长矛手。入弹汗山那一次,你斩首三级。督亢之战,你拖着一条伤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手里还攥着咱们的旗。”
梁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赵云。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还记得他。
记得他这个在十万白袍军中毫不起眼的老卒,记得他十几年前的旧事,记得他在那一仗斩了几颗首级。
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愧疚,一种比死亡更让他无法承受的愧疚。
陛下记得他。
记得他为白袍军流过血,记得他为大明负过伤。
可他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辜负了白袍军这三个字。
“陛下……罪将……罪将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