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有掌灯，只有天上的月光，像水一样，静静地流淌在石板路上，洒在廊下的石阶上。
乌兰雪就坐在那里，没有在缝制衣物，也没有在看书，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听到门响，她回过头，看到是赵辰安，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意外，只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赵辰安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他学着她的样子，也靠在冰凉的廊柱上，仰头看着那片璀璨的星河。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不知名花朵的香气，和属于皇城夜晚特有的、安宁的味道。
许久，久到赵辰安都快要以为他们会就这么一直坐到天亮时，乌兰雪才轻轻地开了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你这次回来之后，话少了很多。”
赵辰安的心，像是被这句轻飘飘的话，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事情多了。”
“事情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乌兰雪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遥远的星河深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你以前没这样。”
一句话，就堵死了他所有的借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乌兰雪都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然后，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声音，缓缓说道：
“在域外虚空的更深处，封着一个东西。”
乌兰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如果那个封印崩了，”
赵辰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能……整个中天主世界，都会受影响。”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连风都停了。
只有远处宫墙上巡夜甲士的脚步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证明着这里依旧是人间。
乌兰雪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还没想好。”
“那就别想了。”
乌兰雪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不容置疑：“在你没想好之前，就先别急着做决定。”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天塌下来，有我们一起扛着。你不是一个人。”
赵辰安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讲任何道理的、绝对的信任，心里那股因为得知真相而产生的、足以冻结神魂的冰冷，像是被一道温暖的泉水，一点点地冲刷、融化。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在廊下坐着，手握着手，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从西斜，到隐没。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赵辰安才缓缓站起身。
“我回去睡了。”
“嗯。”
乌兰雪也站了起来，松开他的手，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去吧，好好睡一觉。”
赵辰安转身，朝着院门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但身后那道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却像一件温暖的披风，一直笼罩着他，驱散了黎明前最后一丝寒意。
……
第二天，赵辰安难得地没有去御书房。
他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然后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最基础的、用来活动气血的拳法。
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就是最纯粹的、一招一式的舒展筋骨。
一套拳打完，他感觉身上那股积攒了数日的疲惫和精神上的困乏，都消散了不少。
他信步走出院子，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顺着宫里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路过赵鼎的院子时，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想从旁边绕过去。
他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实在没什么心情去跟那个心思缜密的儿子讨论什么朝政大事。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院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一个穿着天蓝色小袍子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聚精会神地看着地面，小小的屁股撅得老高，像一只认真寻找着什么的小奶狗。
是赵念。
听到脚步声，小家伙回过头，看到是赵辰安，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迈开两条小短腿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小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皇爷爷！”
赵辰安的心，像是被这软糯的声音，和这毫无保留的拥抱，轻轻地撞了一下。
所有的烦躁和沉重，都在这一刻，被撞得烟消云散。
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弯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念儿在看什么呢？”
“蚂蚁！”
赵念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着树下的地面，兴奋地喊道：“好多蚂蚁！在搬家！”
赵辰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根下，一条由无数只黑色蚂蚁组成的细线，正浩浩荡荡地，从一个不起眼的土洞里，延伸向另一片草丛。
它们有的背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食物残渣，有的扛着白色的蚁卵，井然有序，忙忙碌碌，充满了最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
“皇爷爷，看！”赵念从他怀里挣脱下来，又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那条蚂蚁长龙的旁边，然后自己先蹲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趴在地上。
赵辰安看着孙子那认真的侧脸，也跟着在他旁边，缓缓地蹲了下来。
“皇爷爷，你在看什么呀？”赵念仰起头，用那双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赵辰安收回目光，落在孙子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脸上露出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自内心的温柔笑意。
“看蚂蚁。”
“蚂蚁好看吗？”小家伙又问，仿佛这是一个天底下最重要的问题。
赵辰安看着他，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看。”
赵念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高兴地笑了起来，露出几颗刚刚冒头的小米牙。
他满意地转过头，继续趴在地上，用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一只掉队的蚂蚁，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像是在给它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