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1142年),宋金绍兴和议最终落地生效,南北对峙的疆界、名分、岁贡规制彻底敲定,持续十余年的宋金大战终于宣告终结。历经十余年颠沛流离、兵变惊吓、亡国危机、前线战火与朝堂政争的持续煎熬,南宋总算换得江南一隅的喘息之机。
此时的宋高宗赵构,年仅三十九岁,尚未步入中年,却早已被常年的惊惧、焦虑、猜忌与高压政治彻底透支身心。长期以来,外有金军铁骑连年南侵、国祚飘摇不定,内有武将跋扈、兵变隐患、朝野和战两派无休止的纷争,加之诛杀功臣、屈己和戎的巨大政治与心理负担,让他心力交瘁、神形俱疲。史载和议既定之时,赵构发大半白,年少帝王已然鬓生华发,可见十余载乱世流离、治国守局之艰,早已耗尽其早年锐气,使其彻底消磨了恢复中原、雪耻复仇的壮志,只剩下固守江南、保全帝位、苟安余生的唯一诉求。
在接下来的十余年间,赵构彻底放弃进取国策,一心固守偏安格局,将维系宋金和平、稳定朝堂秩序、压制主战舆论的全权悉数交付秦桧,长期倚重其总揽朝政、主持外交、制衡朝野,开启了南宋前期长达十余年的权臣专政时代。
绍兴十二年九月,为嘉奖秦桧促成和议、稳定社稷的“功绩”,赵构下诏大举擢升其官爵。彼时秦桧已身兼少保、左相、枢密使,封冀国公,集将相大权于一身,至此再进殊荣,加封太师、魏国公,位极人臣、荣宠无双。面对滔天恩宠,秦桧依惯例上表辞让,以示谦抑。
赵构却执意不许,亲自出面挽留,直褒奖:“梓宫归葬,慈宁就养,皆卿之功也。此未报百分之一,不必辞。”其语极具深意,在赵构眼中,秦桧一手促成和议,换得宋徽宗梓宫归葬、生母韦太后自金国南归颐养天年,圆满了他毕生最看重的孝道与名节,是无可替代的社稷功臣。在帝王的价值排序中,故土收复、中原光复皆为次要,帝位安稳、亲人南归、边境无战才是终极所求,这也注定了秦桧主和路线的长期正当性。
自此之后,秦桧权势达到顶峰,独揽军政、外交、人事大权,朝堂百官无人能及,朝野政令尽出其门。绍兴十九年(1149年)九月,时值秦桧六十岁大寿,为彰显自己对这位辅政重臣的无上恩遇,赵构特命画师入宫为秦桧绘制肖像,御笔亲题赞词予以褒扬。御赞之中,赵构精准概括了秦桧十余年执政的核心定位——“尽辟异议,决策和戎”,高度肯定其排斥主战论、压制朝野异议、坚定推行对金和议的国策,公开为秦桧的主和路线、专权行为背书,彻底断绝朝野质疑和议、图谋北伐的声音。
手握帝王绝对信任的秦桧,自此毫无顾忌地巩固私权、经营私党。在内廷之中,他刻意结交赵构身边的近幸亲信,深度绑定宫廷势力:勾结深得帝宠的御医王继先、权倾内廷的大宦官张去为等人,窥探圣意、逢迎君心、遮蔽视听,牢牢把控帝王好恶与内廷话语权,杜绝一切离间君臣、动摇己位的隐患。
在外朝朝堂,秦桧大力结党营私、培植亲信、安插党羽,形成盘根错节的秦桧私党集团,同时对所有主战派大臣、政见不同的异己者展开残酷清算与终身打压。但凡主张抗金北伐、反对屈膝和议、不依附私党的朝臣,尽数遭到贬黜、流放、禁锢。一时之间,曾经力主恢复、名重朝野的主战名臣尽数罹难:赵鼎、张浚、李光、胡铨等中坚人物,无一幸免,皆被远贬蛮荒海南岛,终身废锢、不得复用,主战派势力遭到毁灭性打击,朝堂再无敢北伐、非议和议之人。
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专权十余年的秦桧年迈病重,生命垂危。十月二十二日,自知时日无多的秦桧已然无法视事理政,赵构为感念其“定和安邦”之功、全其终身荣宠,下诏再施殊恩,加封秦桧为建康郡王,同时荫及其养子秦熺,擢升其为少师,父子二人一同以高官爵位致仕,极尽人臣终代之荣耀。
就在当日,秦桧病逝,终年六十六岁。其临终遗表依旧心系南宋对金国策,恳切劝谏赵构**“益固邻国之欢盟,深思宗社之大计”**,叮嘱帝王终身坚守和议、固守宋金盟约,切勿听信主战浮议、重启战火、动摇江南基业,将屈膝苟安的治国路线固化为南宋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