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姐姐她……说什么了?”清霜怯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小手紧张地抓着谢云舟的衣角。
谢云舟也死死地盯着岳独行手中的信,虽然看不清内容,但岳独行那瞬间灰败的脸色,和老何凝重的神情,都让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瞬间被冰水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不祥的预感。
岳独行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脸色惨白、眼神中已透出绝望的谢云舟,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岳……岳伯父……”谢云舟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是……是离儿的信吗?她……她说什么?”
岳独行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信,缓缓递给了他。动作,沉重得如同托着千钧巨石。
谢云舟颤抖着手,接过信纸。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却冰冷得陌生的字迹上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脸色血色尽褪,嘴唇颤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地攥着信纸,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
“不……不……不……”他喃喃地重复着,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破碎的光芒,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碎裂。“她……她怎么能……怎么可以……血仇……累及无辜……苟且妥协……哈哈……哈哈……”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嘲,比哭还要难听。
“谢哥哥!谢哥哥你怎么了?姐姐信里说什么了?”清霜被谢云舟的模样吓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急声问道。
谢云舟没有回答她,只是猛地抬起头,看向岳独行,眼中是近乎疯狂的赤红:“伯父!这信……这信是假的,对不对?是有人伪造的!离儿她……她不会这么说的!她不会这么绝情的!她知道我的心!她知道的!”
“云舟!”岳独行厉声喝道,试图唤回他的理智,“你冷静点!信是真的!是离儿的笔迹!她……”
“我不信!”谢云舟嘶吼着打断他,猛地将那封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冰冷的字句抹去,“我要去找她!我要亲自问她!我要听她亲口说!她不能……不能就这么……判了我的死刑!”
说着,他竟然转身就要往院外冲去!状若疯癫。
“站住!”岳独行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内力微吐,强行将他按在原地。谢云舟重伤初愈,内力又远不及岳独行,被他这一按,顿时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眼中是绝望的疯狂。
“你去找她?去哪里找?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你这样子出去,是去找她,还是去送死?!”岳独行声音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离儿她……有她的苦衷。这封信,字字泣血,你以为她写的时候,心里就好受吗?!”
“苦衷……什么苦衷……”谢云舟停止了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岳独行,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滚落下来,混合着无尽的痛苦与茫然,“就因为我爹……就因为那些该死的、我不知道的旧事……就要把我推开吗?我爹是我爹,我是我啊!离儿……离儿……”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助的哀恸。
清霜看着谢云舟泪流满面、痛苦得几乎要碎裂的模样,又看看父亲那沉痛无奈的表情,再看看地上那封被揉皱的信,小脸上满是泪水和无措的恐慌。她虽然不完全懂信里的意思,但也听明白了,姐姐拒绝了婚事,而且拒绝得……很彻底,很伤人。谢哥哥伤心极了。
“爹……”她松开谢云舟,转向岳独行,泪眼汪汪地哀求,“爹,姐姐为什么要这样?谢哥哥对姐姐那么好,为了姐姐连命都可以不要……姐姐她……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您……您再给姐姐写封信好不好?告诉她谢哥哥很难过,告诉她……清霜也想她,让她……让她不要这样对谢哥哥,好不好?”
岳独行看着小女儿纯真而焦急的脸,心中更加酸楚。他何尝不想?可离儿的信,已经说得如此决绝。那不仅仅是拒绝一桩婚事,那是在斩断她心中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属于“萧离”这个身份的、温暖而脆弱的牵绊。她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逼自己走上那条最孤绝的路。这时候再去信劝说,恐怕只会让她更加痛苦,更加决绝。
“清霜,你姐姐她……”岳独行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我不要听!”清霜却突然用力摇头,哭喊道,“姐姐是好人!谢哥哥也是好人!好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爹爹你是盟主,你是最厉害的人!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去把姐姐找回来!你去跟姐姐说,让她不要生谢哥哥的气,让她嫁给谢哥哥!我们一家人,还有谢哥哥,在一起,高高兴兴的,不好吗?”
童无忌,却字字句句,戳在岳独行和谢云舟最痛的心窝上。一家人,在一起,高高兴兴……这最简单、最平凡的愿望,对他们而,却如同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谢云舟听着清霜的哭喊,心中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泄露出来,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哀伤。
岳独行长叹一声,弯下腰,轻轻揽过哭得浑身发抖的清霜,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嘶哑而疲惫:“清霜,乖,不哭了……有些事,你还小,不懂。你姐姐她……有她必须要走的路,有她……不得不做的选择。爹爹……也帮不了她。”
“不!爹爹能帮的!爹爹一定能帮的!”清霜在父亲怀里用力挣扎,抬起哭花的小脸,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固执和恳求,“爹爹,我求求你了!你帮帮谢哥哥,也帮帮姐姐!你去把姐姐找回来!你去跟她说,清霜想她了,谢哥哥也想她了,我们都在等她回来!她看到我们,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就不会……不要谢哥哥了!”
她一边哭求,一边用小手紧紧抓着岳独行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爹爹,我求你了!清霜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你去把姐姐找回来,好不好?求求你了,爹爹!呜呜……”
女儿的苦苦哀求,像一把把钝刀,割在岳独行的心上。他看着清霜那充满信任和期盼的泪眼,又看看旁边那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绝望的谢云舟,再想想远在千里之外、不知正经历着何等凶险、却还要亲手斩断情丝、独自承受一切的萧离……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沉的悲凉,瞬间席卷了他。
他戎马半生,快意恩仇,自问顶天立地,无愧于心。可如今,面对女儿的命运,面对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仇恩怨,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能。
“清霜……”他只能将女儿抱得更紧,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爹爹……答应你,会想办法。但是……你也要答应爹爹,要坚强,要相信你姐姐。她……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是为了保护她在乎的人,包括你,包括……谢哥哥。她心里,一定比我们……更苦。”
清霜在父亲怀里,似懂非懂地听着,只是哭,用力地点头,又用力地摇头。她只知道,谢哥哥很伤心,姐姐一定也很难过,而她,不想看到他们任何一个人伤心难过。
老何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双惯常没什么情绪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波澜。他悄然退开几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了竹林深处。那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听竹轩的气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暮色,终于彻底吞没了听竹轩。寒风呼啸,竹海如涛。
拒婚的信,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谢云舟的绝望和清霜的哭求,更是将听竹轩这短暂的、表面的宁静,彻底打破。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而远在苍云岭的萧离,此刻又在经历着什么?
命运的丝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继续收紧,将所有人都拖向那不可预知的、或许更加黑暗的漩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