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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天机下落

“快走!时间不多,小心!”谢云舟低喝一声,催促道。

谢小乙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最后看了谢云舟一眼,那眼神中有恐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他不再犹豫,迅速收拾好情绪,如同进来时一样,鬼鬼祟祟地看了看甬道两端,然后飞快地溜了出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甬道尽头。

囚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谢云舟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他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陶罐和两个馒头,心中百感交集。谢小乙的出现,和他带来的消息,以及那个至关重要的、可以传递出去的讯息,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透进了一丝微光,也带来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墨韵轩”的苏老,是谢家布置在苏州城内的、一个极为隐秘的暗桩首领,代号“开阳”,直接对家主谢凌峰负责,连谢云舟这个少主,也是在不久前父亲闭关前,才被告知了这个最高机密,并告知了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和暗语。苏老手中,掌握着谢家在苏州乃至江南部分最隐秘的人脉和力量,是谢凌峰为防万一留下的后手之一。若非万不得已,谢云舟绝不会动用这条线。但如今,他身陷囹圄,明日便要受“九刑”,谢长风勾结青龙会,家族内忧外患,已是到了最危急的时刻,不得不行险一搏。

“天机”有变,指代谢家内部剧变;“玉衡”蒙尘,指代他这位少主(玉衡星,在谢家暗语中有时指代少主)身陷险境;“急需‘开阳’之光,照彻‘天权’之暗”,则是请求苏老(开阳)动用力量,查清并拨乱反正,应对“天权”(指代谢长风及其党羽,也暗指青龙会)带来的黑暗。“摇光”则是谢云舟自己的代号。

他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谢小乙身上,寄托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少年,能否将这句暗语,安全、准确地送到苏老手中。这无异于一场豪赌,赌的是谢小乙的忠诚、机敏和运气,赌的是苏老是否还忠诚于父亲,是否有能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

但,他别无选择。

谢小乙带来的金疮药和清水、食物,虽然珍贵,但此刻对谢云舟来说,更重要的是信息,是那一线可能存在的生机。他艰难地移动着被吊得麻木的身体,用脚尖,一点点将那个油纸包和陶罐、馒头,勾到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用牙齿,配合着勉强能活动的手指,艰难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粉。他又咬开陶罐的塞子,里面是清水。

他小心地,一点一点,将金疮药粉洒在背后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很快,一股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暂时压制了那火辣辣的灼烧感。他又喝了几小口清水,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得到了一丝滋润。至于那两个馒头,他暂时没动,现在吃下去,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因为肠胃久未进食而引发不适。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体力,来执行下一步计划。

处理完伤口,补充了点水分,谢云舟感觉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盏油灯,和吊着自己的麻绳。

谢小乙带来的消息,让他对明日“九刑”的场地和守卫有了初步了解,也让他传递出了求救信息。但苏老那边是否来得及反应,反应是否有效,都是未知数。他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他必须自己想办法,在明日被押赴明法台的路上,或者至少在“九刑”开始之前,制造混乱,寻找脱身的机会。

那个利用麻绳摆动、获取油灯灯芯的计划,再次浮上心头。现在,他有了谢小乙留下的东西――那个粗糙的陶罐。

他小心地用牙齿和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将陶罐的塞子重新塞紧。然后,他开始尝试,用尽全身力气,晃动自己的身体。这一次,不再是无目的的晃动,而是有节奏的、小幅度的前后摆动,如同钟摆的起势。

一开始,晃动微乎其微。但他没有放弃,忍着全身伤口的剧痛,利用腰腹和双腿那微弱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坚持着,幅度渐渐加大。

吊着他的麻绳,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屋顶的铁环,似乎也微微晃动。谢云舟的身体,像一个人肉摆锤,开始在空中划出越来越明显的弧线。

近了,更近了……他看准时机,在身体摆向墙壁的瞬间,猛地用还能活动的右脚脚尖,勾向了墙壁上那盏油灯的边缘!

第一次,失败了。脚尖擦着灯盏边缘滑过,只带起一点灰尘。

第二次,他调整了角度和力道,再次勾出!

“哐当!”

一声不算太响、但在寂静的地牢中却格外清晰的撞击声响起。粗糙的黑陶灯盏被脚尖勾中,剧烈地晃动起来,灯油泼洒出来少许,火苗猛地窜高,又迅速回落,明灭不定。

成了!谢云舟心中一喜。但他不敢停歇,继续摆动,看准灯盏晃回的轨迹,再次用脚尖去触碰、去勾带……

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在一次幅度较大的摆动中,他的脚尖,准确地勾住了灯盏的边缘,用力一带!

“啪嚓!”

灯盏被他从墙壁的凹槽中勾了出来,摔落在地!黑陶灯盏还算坚固,没有碎裂,但灯油泼洒了一地,那豆大的火苗,落在浸了灯油、本就有些潮湿的地面绒毛和灰尘上,竟然“呼”地一下,燃起了一小片火光!

火光!虽然微弱,但在这黑暗的地牢中,却如此醒目!

几乎在火光燃起的瞬间,谢云舟做出了一个让常人难以理解的动作――他猛地将手中一直紧握着的、谢小乙留下的那个粗糙陶罐,朝着那片燃烧的火焰,狠狠砸了过去!

陶罐撞在墙壁上,碎裂开来,里面残留的清水四溅,非但没有浇灭火苗,反而因为撞击和清水的泼溅,让那本就因灯油泼洒而燃烧的地面,火势更旺了一些,腾起一小团烟雾和更高的火焰!

与此同时,谢云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充满了痛苦和惊怒的吼声:“谢长风!你不得好死!青龙会的走狗!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吼声在地牢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借着石壁的反射,显得格外凄厉、高亢,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绝望!

这突如其来的火光、破碎声和吼声,立刻惊动了外面的守卫!

“什么声音?!”

“地牢里有动静!”

“快去看看!”

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甬道两端迅速传来。很快,四名黑衣守卫出现在栅栏门外,手持兵刃,警惕地看向囚室内。

当他们看到囚室内地面燃起一小片火焰(虽然不大,但在黑暗中很显眼),破碎的陶罐碎片,洒落的灯油和水渍,以及被吊在半空、状若疯狂、嘶声怒吼的谢云舟时,都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一个守卫头目模样的汉子皱眉问道,看向谢云舟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厌恶。

“是……是油灯被打翻了,好像还烧着了什么……”另一个守卫指着地面道。

“妈的,这疯子,临死还要搞事!”守卫头目啐了一口,对旁边两人道,“你们两个,进去把火灭了,看看他搞什么鬼!小心点,别让他耍花样!”

两名守卫应了一声,拿出钥匙,打开栅栏门上的大锁,推门走了进来。一人快步上前,用脚踩灭了地面上那不大的火苗,另一人则警惕地盯着谢云舟,手中钢刀出鞘半寸。

谢云舟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吼声渐渐低了下去,头也无力地垂下,仿佛已经昏死过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妈的,吓老子一跳,还以为他要跑呢!”踩灭火苗的守卫骂骂咧咧。

“跑?就他现在这德性,能跑到哪去?估计是知道自己明天要受‘九刑’,吓疯了吧!”持刀守卫嗤笑道,用刀鞘捅了捅谢云舟垂落的小腿,“喂,死了没?”

谢云舟毫无反应。

守卫头目在门外看了片刻,见没什么异常,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把这里收拾一下,别真着火了。看好他,再有动静,立刻禀报!明日就是他的死期,别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是!”两名守卫应道,将破碎的陶罐碎片和烧焦的地面简单清理了一下,又将那盏被打翻的油灯捡起,重新挂回墙壁的凹槽(只是灯油洒了大半,火苗变得极其微弱),然后退出了囚室,重新锁好栅栏门。

守卫们又低声议论了几句,无非是“死到临头还不安生”、“明天有他好受的”之类的话,脚步声渐渐远去,巡逻恢复了正常。

囚室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和昏暗。只有那盏重新挂起、但火苗微弱了许多的油灯,还在顽强地燃烧着,将谢云舟那低垂着头、仿佛失去意识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刚才那番混乱中,在谢云舟“疯狂”摆动身体、用脚勾下油灯、砸碎陶罐、嘶声怒吼的掩护下,他的右手,以一种极其隐蔽、迅捷而又精准的角度和力道,在油灯被打翻、火焰燃起、众人视线被短暂吸引的刹那,用早已在粗糙石壁上磨得有些尖锐的、断裂的指甲边缘,飞快地、在吊着他的那根粗麻绳的某个特定位置――那个因为连日悬吊和他刻意晃动而磨损最严重、纤维已经有些松散的部位――狠狠地、反复地、划割了好几下!

麻绳极其坚韧,以他此刻的状态和那并不锋利的指甲,想要瞬间割断,绝无可能。但他也不需要割断,他只需要,在那些本就磨损的纤维上,制造出更多、更深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小的切口和损伤,极大地削弱麻绳在那个特定位置的强度。

守卫们进来时,注意力被地上的火焰、破碎的陶罐和谢云舟“疯狂”的表演所吸引,加上光线昏暗,根本没有察觉到,吊着谢云舟的那根粗麻绳,在他手腕上方约半尺处,那被衣袖和血迹遮掩的地方,内部的纤维,已经悄然多了数道深刻的、几乎快要断裂的伤痕!

守卫离开后,谢云舟依旧低垂着头,仿佛昏死。但他的耳朵,却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确认守卫走远,巡逻的脚步声恢复正常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汗水,混合着血污,布满了他的脸颊。刚才那一番“表演”和“操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体力和精力,背后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再次崩裂,传来阵阵剧痛。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第一步,传递消息,已经由谢小乙完成。虽然希望渺茫,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第二步,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同时趁机破坏吊索的关键部位,也已经完成。那几道深深的割痕,虽然暂时没有让麻绳断裂,但其强度已经大大降低。明天,当他被从这地牢押解出去,一路拖拽、捆绑、乃至在“九刑”过程中遭受拉扯时,这处被严重削弱的部位,很可能会……

谢云舟的目光,再次落在地上,那被守卫踩灭火焰、却依旧残留着些许黑色灰烬和潮湿水渍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谢长风,三位长老,青龙会的走狗们……

明日午时,明法台。

我们,不见不散。

地牢的黑暗,仿佛更浓了。但黑暗中,那微弱的、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火苗,却倔强地燃烧着,不肯屈服。如同囚室中,那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眼中燃烧着不屈火焰的身影。

天机已动,玉衡蒙尘。开阳之光,能否及时照彻这即将笼罩谢家的、最深沉的黑暗?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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