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看不出喜怒。御案上,堆叠着几份颜色、制式不同的文书。有六百里加急的边关军报,有锦衣卫通过特殊渠道递上来的密折,有东厂收集的市井流汇编,甚至还有一份来自龙虎山、字迹古奥的箴批注。
空气仿佛凝固了,侍立在一旁的秉笔太监和几个心腹内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天子的沉思。他们知道,西域传来的消息,尤其是那句预,已然触动了陛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许久,嘉靖帝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御案上那些文书,最后停留在那份锦衣卫密折上――那是沈炼出京前最后一次例行密报的副本,上面提到了他追踪岳独行等人进入大漠的初步计划,但此后,便再无声息。而最新的边关军报和流汇编,都指向了皇陵崩塌和沈炼失踪。
“丙午午月,双生陨落,天下倾覆……”嘉靖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十二个字,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熟悉他性情的内侍们,却分明感到御书房内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低了几分。
“岳独行……青龙会……天机图……沈炼……”他一个个念出这些名字和词汇,如同在掂量棋子的分量,“好,很好。都跳出来了。”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朱笔,却没有立即批示任何文书,而是对着那份东厂整理的市井流汇编,凝视了片刻。那上面,详细记录了神都内外,关于此预的种种离奇演绎和恐慌苗头。
“流已起,如疫病传播,堵不如疏,禁不如导。”嘉靖帝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口谕,令东厂、锦衣卫,加派人手,详查此预源头,及西域皇陵之事。凡有散布谣、蛊惑人心者,着即拿问。但,只究其‘蛊惑’之罪,不必深究预内容本身。”
“是。”秉笔太监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却是一凛。陛下此令,看似打压谣,实则默许了“预”之事在一定范围内的流传和讨论,只是不允许有人借此生事。这其中的分寸拿捏,甚是微妙。
“另,”嘉靖帝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西域,“着令兵部,行文西域都护府及玉门关守将,加派精干人手,详查皇陵崩塌缘由,搜寻……生还者。尤其是,”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沈指挥使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留意江南岳独行,及青龙会相关动向。”
“遵旨。”
“下去吧。”
内侍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轻轻掩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嘉靖帝独自坐在宽大的御座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眼神深不见底,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丙午午月……”他低声自语,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还有不到两年。双生……天下……呵呵,有趣。沈炼,你可莫要让朕失望才好。朕给你的‘人’字卷线索,你可曾找到?又或者……你已然找到了更多?”
他目光转向御案一角,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份被火漆封存的、标记着“绝密”的卷宗,卷宗封面,只有一个古朴的“人”字纹样。
预,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市井在议论,江湖在骚动,朝堂在观望,而深宫之中的帝王,已然落子。
天命之争的帷幕,在传纷飞之中,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风暴,正在无人看见的高空,悄然汇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