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抓紧我,我们上去。”沈夜低声道,声音嘶哑,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沈炼没有回应,只是将头轻轻靠在沈夜的肩头,闭上了眼睛,仿佛将一切都交给了儿子。
沈夜深吸一口那越来越清凉、带着外界气息的空气,再次开始了攀爬。左臂剧痛难忍,几乎使不上力,他就更多地依靠右手和双腿。每一步都伴随着伤口的撕裂和骨头的**,但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向上,向上,直到光明!
黑暗依旧浓稠,但气流的凉意越来越明显,甚至,在某个瞬间,沈夜似乎感觉到脸颊上拂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地底气流的流动――那是风,真正的、属于地表世界的风!
而且,在绝对的黑暗尽头,极遥远的上方,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
不是火光,不是荧光,而是一种……仿佛稀释了无数倍的、朦胧的灰色。是晨曦?还是暮色?
沈夜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是光!是天光!他们真的接近地表了!
希望化作了无穷的力量,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疲惫,忘记了干渴和饥饿,眼中只剩下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的灰色光晕。裂隙似乎也变得宽阔了一些,甚至能看到两侧岩壁模糊的轮廓。
终于,在仿佛永无止境的攀爬后,沈夜的手,摸到了不再是向上,而是横向的岩石边缘。他用力一撑,背着沈炼,艰难地翻上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这里,已经能看到头顶不再是压抑的岩层,而是一片开阔的、越来越亮的灰白色天空!清新的、带着草木和沙土气息的空气,汹涌地灌入他的口鼻,冰冷而真实。
天光!真的是天光!他们出来了!
沈夜几乎要喜极而泣。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周围。这里似乎是一个位于山腹裂缝出口处的天然小平台,前方再无向上路径,只有一条被杂草和灌木半掩的、向下的陡峭斜坡,通向下方一片被晨(或暮)曦笼罩的、广袤而荒凉的原野。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轮廓,近处是稀稀落落的耐旱植物和裸露的沙石。天边,那轮模糊的、并不刺眼的太阳(或者是即将落下的,或者是即将升起的),将灰白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他们真的从暗无天日的地底皇陵,从那吞噬了无数秘密和生命的绝境中,爬了出来!重见天日!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虚脱感同时袭来,沈夜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背上的沈炼也滑落下来。他连忙抱住父亲,两人一起瘫倒在冰冷的岩石平台上,沐浴在久违的天光之下,贪婪地呼吸着清冷的、自由的空气。
沈炼似乎也被这光刺激,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浑浊的目光,茫然地扫过灰白的天空,荒凉的原野,最后落在沈夜那张被血污、尘土和泪水模糊的年轻脸庞上。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模糊的气音。但沈夜看懂了,父亲眼中那难以喻的复杂情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他坚持的肯定,或许,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爹,我们出来了……我们出来了……”沈夜哽咽着,紧紧握住沈炼冰凉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不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喜悦,因为庆幸,因为……活着。
阳光(或许是晨光,或许是夕阳)并不温暖,甚至有些清冷,但照在身上,却驱散了地底带来的所有阴寒和绝望。风吹过荒原,卷起细微的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听在沈夜耳中,却如同天籁。
他们活下来了。在经历了皇陵崩塌、地底暗河、硫磺毒窟、地火巨构、七日七夜的黑暗挣扎后,他们父子,竟然真的从绝境中爬了出来,重见了天日。
然而,喜悦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现实的冰冷。沈炼伤势沉重,高烧未退,急需救治。他自己也伤痕累累,内息枯竭,左臂重伤,饥渴交加。放眼望去,四周是陌生的、荒凉的漠北戈壁景象,杳无人烟。他们虽然逃出了地底,却并未脱离险境,只是从一个绝境,踏入了另一个需要面对生存危机的、更为广阔而未知的天地。
但至少,他们看到了光。看到了天空。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沈夜挣扎着坐起身,将沈炼的头小心地枕在自己腿上,让他能更舒服地呼吸。他撕下破烂的衣袖,蘸着清晨(或黄昏)岩石上凝结的稀少露水,湿润着父亲干裂起泡的嘴唇。然后,他抬头,望向那轮模糊的日头,试图分辨方向和时间。
是清晨,还是黄昏?他们身在何处?离中原多远?苏姑娘、萧离他们又在哪里?朝廷的追捕是否还在继续?父亲拼死送出的“人”字卷,是否已引起新的风波?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都被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庆幸暂时压下。沈夜知道,他们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药物,需要安全的地方养伤,需要了解外面的情况。
他轻轻握住沈炼的手,低声道:“爹,我们先找个能藏身的地方,找点水。你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沈炼似乎听懂了,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尽管那力道微乎其微。
天光渐亮(或渐暗),荒原的风依旧呜咽。两个从地狱归来的身影,相互依偎在这荒凉的山腰平台,沐浴着久违的天光,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地底永恒的黑暗,而是广袤天空下,虽然艰难、却充满可能的未来。
重见天日,是终结,亦是开始。地底的噩梦或许暂时远去,但人间的风波,漠北的风沙,以及那牵动天下命运的“天机图”之秘,正等待着这对伤痕累累的父子,去面对,去挣扎,去追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