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房内外，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锦衣卫指挥使！这对漠北牧民来说，是个遥远而可怕的官职，代表着南边朝廷最恐怖的爪牙。这样的大人物，居然带着儿子跑了？还偷了东西？

沈夜背对着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通缉令果然已经传到边关！画像！万金悬赏！父亲和自己的身份，已彻底暴露在天下人面前！他强迫自己镇定，继续听着。

“何止啊！”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伙计接口道，他似乎在商队里有些地位，消息更灵通些，“我前些日子在宣府那边听人说，不光是朝廷在抓，江湖上也乱了套了！好像那姓沈的偷的东西，跟什么……什么‘天机图’有关！那可是了不得的宝贝，据说得了就能得天下！”

“天机图？”巴图和其他牧民一脸茫然，显然从未听过。

“对，就这名儿！玄乎着呢！”那伙计唾沫横飞，“听说那图分好几份，这姓沈的偷了一份，结果在逃跑的时候，在什么皇陵还是地宫里，跟江湖上的人打起来了，地宫都塌了！现在朝廷、江湖，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邪道，全都在找这姓沈的父子，还有那份图！啧啧，万金悬赏啊，谁不眼红？现在关内关外，到处都是眼睛，就盼着能撞上这对父子，那可真是发了天财了！”

地宫塌了？沈夜心中一动，这是外界对皇陵事件的解读？看来消息在传播中已失真相，但核心――追捕沈家父子、寻找“人”字卷――却准确无误。而且，江湖势力也卷入其中了！形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凶险！

“那……抓到没有？”巴图听得入神，追问道。

“抓？上哪儿抓去？”先前那饶舌伙计嗤笑一声，“地宫都塌了，听说死了不少人，那对父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以朝廷才急眼了啊，到处撒网！不过……”他忽然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啊，有人看到，地宫塌之前，好像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逃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沈指挥使的儿子和同伙……现在江湖上也在找这两个年轻人呢！”

一男一女？年轻人？沈夜的心猛地一跳！是苏青璇和萧离吗？他们真的逃出来了？但……“年轻人”这个描述，显然不包括父亲。难道父亲和自己被困地底、侥幸逃生的事情，外界完全不知情？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死在地宫了？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误会？

“还有更邪乎的呢！”年长伙计补充道，似乎觉得刚才的消息还不够震撼，“听说那‘天机图’不止一份，现在江湖上为了抢剩下的，已经死了不少人了！有个叫什么‘青龙会’的，还有那些名门大派，都搅和进来了！前阵子，江南那边好像还出了桩大案子，跟这图也有关系，死了好多人，连六扇门的名捕都栽了！”

青龙会！沈夜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江湖上一个极其神秘、势力庞大的组织，行事亦正亦邪，父亲曾多次叮嘱，锦衣卫与其井水不犯河水，但需格外警惕。他们也卷入了？还有江南的案子……难道“人”字卷的出世，已经引发了连锁反应？

“行了行了，少说这些没影的事！”“白驼”阿古拉似乎对下属们谈论这些不太满意，出声打断，用的是汉语，显然也是说给可能懂汉语的***听，“朝廷的事，江湖的事，离咱们远着呢！咱们是做生意的，少惹麻烦！***兄弟，你看看这盐的成色，今年可是上好的青盐……”

话题被阿古拉岔开，又回到了讨价还价上。但方才那些话语，已如同惊雷，在沈夜心中炸响。

朝廷万金悬赏，画影图形，严查边境。

江湖传四起，各方势力觊觎“天机图”，争斗已现。

苏青璇和萧离可能生还，但也被卷入风波，成为目标。

父亲和自己的“死讯”或许已被广泛接受，这既是掩护，也意味着一旦暴露，将更为轰动和危险。

青龙会、江南大案……水越来越浑。

沈夜默默放下手中的铁锅，向***和阿古拉点头示意，然后退到一边，拿起一把草叉，佯装去整理草料。他的手心，却已满是冷汗。

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已非安全之所。阿古拉的商队既然能带来这些消息，其他商队、甚至朝廷的探子，也可能将风声带到这片看似偏远的草场。***今日的沉默和审视，或许正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需要更详细的消息，尤其是关于苏青璇和萧离的，关于“人”字卷下落的，关于江南案子和青龙会的……但这些，不能直接问，更不能引起怀疑。

傍晚，交易结束，阿古拉的商队谢绝了***留宿的邀请，似乎急于赶往下个营地，很快便驼铃声远去，消失在暮色中。***看着商队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久久不语。晚餐时，气氛有些沉闷，连活泼的巴图和其其格也安静了许多。

夜里，沈夜最后一次为父亲渡入一丝温润的内息，看着沈炼沉沉睡去。他默默收拾好那简单的行囊，将短刀插在腰间，将干粮袋系好。然后，他走到毡房外，找到正在检查羊圈的***。

“***头人，”沈夜用生硬的蒙语夹杂着汉语，诚恳地说，“多谢您这些日子的收留和照顾。我爹的伤势，暂时稳住了，但还需要更好的药。我……我想明天一早，去东边看看，听说那边有更大的部落，或许能找到更好的大夫和药。”

***转过身，黝黑的脸庞在月光下看不出表情，锐利的目光在沈夜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用汉语道：“嗯，去吧。你爹，我们会照看。长生天保佑，你们是落难的人。”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挽留，仿佛早已料到。

沈夜深深鞠了一躬：“大恩不谢。若有机会，沈夜必当报答。”他没有用假名，此刻已无必要，***恐怕早已心有猜测。

***摆摆手，没再说话，转身继续查看羊群，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沉默而厚重。

沈夜回到毡房，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父亲，将他枯瘦的手轻轻握了握，低声道：“爹，保重。等我回来。”

然后，他毅然转身，掀开毡房的门帘，走入清冷皎洁的月光下。漠北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身上的旧皮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几顶在夜色中安静的灰白色毡房，然后紧了紧行囊，迈开脚步，向着东南方――中原的方向，踏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未知。

身后，是暂时的庇护和重伤的父亲；前方，是遍布罗网的中原和扑朔迷离的江湖。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前行。为了父亲的伤，为了失踪的同伴，也为了弄清那搅动天下的“天机图”之秘，与自身无法逃避的命运。听闻的传，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推着他，走向更深的漩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