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必须找到他。”苏清霜放下粥碗,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粥很暖,但她此刻心中却一片冰凉,只有找到父亲的念头,无比清晰和炽热。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无论他为何与青龙会为伍,无论他眼中为何有那样的疯狂与痛苦……他是她的父亲。地宫外那一声“霜儿”,那一眼中的愧疚与难以割舍,做不了假。她无法坐视他陷入绝境而不管。
“清霜,”萧离看着她,眼中带着不赞同和担忧,“我知道你的心情。但眼下我们的处境也很危险。青龙会在找他,也在找我们。朝廷的海捕文书还没撤。贸然行动,不仅可能找不到他,反而会暴露我们自己,甚至可能……将追兵引到他那里。”
“我知道危险。”苏清霜迎上萧离的目光,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坚定而灼热的光芒,“萧大哥,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那是我爹。我找了十几年,以为他死了十几年。现在我知道他还活着,就在某个地方,可能正在被人追杀,可能身受重伤,可能……可能神志都不清了。我做不到躲在这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着听他的死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这些日子,她看似冷静,与萧离一路周旋,躲避追捕,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地宫外父亲那双疯狂而痛苦的眼睛,就会在她脑海中反复出现,如同梦魇。愧疚、怨恨、不解、担忧、还有那血脉深处无法割舍的牵挂,如同无数只手,撕扯着她的心。
萧离沉默地看着她,看到了她眼底的坚持,也看到了那深藏的脆弱与痛苦。他想起自己也曾有过的、对身世的迷茫与追寻,想起沈夜在漠北对父亲的牵挂与舍命相护。有些羁绊,是刻在骨血里的,无法轻易割舍,也无法用单纯的利弊来衡量。
“我明白了。”萧离最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但目光依旧严肃,“既然你决定要找,我陪你。但我们不能盲目。青龙会的眼线遍布,朝廷的探子也无孔不入。我们必须有计划。”
“你有办法?”苏清霜眼睛一亮。
萧离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简单画着:“首先,我们要确定大致的搜寻方向。你父亲最后出现在漠北皇陵,之后必然是隐匿行踪逃离。青龙会的人也在江南搜寻,说明他们判断你父亲很可能逃往了江南一带。江南地域广阔,但青龙会势力主要集中在运河沿线、商业重镇和江湖码头。你父亲要躲避追捕,大概率不会去这些地方,反而可能反其道而行,去往山野偏僻、人迹罕至之处。”
苏清霜点头,父亲若神智尚清,必然会选择最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藏身。
“其次,”萧离继续道,“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地打听,那样无异于自投罗网。但我们可以留意一些‘异常’的消息。比如,哪里出现了不明身份的、用剑的、受伤的独行客;哪里发生了离奇的争斗或命案,现场有高手出没的痕迹;甚至,哪里有多余的、关于‘青龙会叛徒’或‘天机图’的风声。这些,或许能为我们提供线索。”
“我们可以扮作游方郎中或者采药人。”苏清霜立刻想到,“去往那些偏僻的山野村镇,一来不易引人注意,二来郎中探听消息也方便,三来……如果父亲真的受伤,或许也需要药物。”
萧离眼中露出一丝赞赏:“好主意。郎中身份确实便利。另外,我们还需要几个备用的身份和落脚点,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清溪镇也不能再待了,我们今日便需离开。”
“去哪里?”苏清霜问。
萧离指着桌面上水迹未干的简易地图:“往西。天目山一带,山高林密,地形复杂,多有山民和猎户,但也隐藏着不少避世或逃难之人。青龙会的势力在那里相对薄弱。而且,我隐约记得,当年似乎听人提过,天目山深处,曾有前辈高人隐居的传说,或许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居所。我们可以先去那边碰碰运气,同时沿途打听消息。”
天目山……苏清霜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虽然依旧是大海捞针,但总算有了一个方向。
“还有,”萧离看着苏清霜,认真道,“清霜,你要有心理准备。你父亲……他可能不再是当年那个‘沧浪剑’岳独行了。地宫外他的状态你也看到了。如果他真的参悟了部分‘天’字卷,或者被青龙会控制了心神,又或者……经历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他可能会……不认你,甚至可能会对你不利。我们必须小心。”
苏清霜的心猛地一缩,萧离的话像一根针,刺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是啊,地宫外父亲那疯狂的眼神,与青龙会杀手并肩而立的场景……她无法确定,现在的父亲,究竟是谁。是那个在她模糊记忆中、被师父偶尔提及的、侠名远播的“沧浪剑”,还是青龙会的爪牙,亦或是一个被“天机图”侵蚀了神智的……怪物?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眼中虽有迷茫和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我知道。但无论如何,我要亲眼见到他,亲口问清楚。如果……如果他真的变了,变得不再是我父亲,变得为祸江湖……”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沉却清晰,“那我也会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这样。然后,该我了断的,我了断。”
了断?萧离心中暗叹。他知道这两个字背后的沉重。但这就是苏清霜,外表清冷,内心却刚烈执着。他不再多,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去天目山。先收拾一下,我们午后就动身,从水路走一段,再转山路,避开官道和主要城镇。”
两人不再多话,开始迅速而无声地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清水,必要的伤药和解毒丸,易容用的简单材料,以及各自的兵刃――苏清霜的软剑“流云”缠在腰间,萧离的短刀藏在袖中。他们必须轻装简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苏清霜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雾气已渐渐散去,运河上船只往来,岸边柳枝轻拂,水乡的清晨安宁而充满生机。但这安宁之下,是她即将踏入的、更加凶险未知的寻父之路。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但她心中那点因父亲可能还在世而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牵挂,支撑着她,必须走下去。
“爹,无论你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等着我。”她在心中默默说道,“这一次,女儿来找你了。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疑问,我们当面了结。”
她背起小小的行囊,与同样收拾停当的萧离对视一眼,推开房门,如同水滴融入河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悦来客栈”,汇入了清溪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人流之中,向着西方,向着那片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天目山方向而去。
阳光刺破晨雾,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两人渐行渐远的、坚定的身影。寻找与救赎,真相与危险,亲情与江湖,都在这条未知的路上,等待着他们。而千里之外,天目山深处,那个被心魔缠绕、挣扎求存的父亲,是否也感受到了血脉的呼唤,正在命运的蛛网上,等待着一场避无可避的相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