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加入了青龙会?”萧离沉声问。
“是。”岳独行回答得毫不犹豫,眼中却充满了自我厌弃,“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为了报仇,为了婉儿,为了霜儿……可实际上,我只是个懦夫,是个贪生怕死的可怜虫。我堕入了黑暗,成了青龙会的爪牙,为他们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我离我想追查的真相越来越远,离婉儿和霜儿……也越来越远。所谓的追查,不过是他们控制我的手段,十几年了,我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甚至连当年动手的是青龙会哪一坛、受谁主使,都模糊不清。”
他痛苦地抱住头:“我越陷越深,无法自拔。青龙会控制人的手段,远比我想象的可怕。他们给我种下了‘蚀心蛊’,定期需要解药压制,否则蛊虫噬心,生不如死。我就像一条被拴着链子的狗,只能为他们卖命。直到……‘天机图’的线索出现。”
岳独行看向萧离,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青龙会对‘天机图’志在必得。我被派去漠北,参与争夺。地宫之中,九死一生,我意外得到了‘天’字卷的残卷。我本以为,这是摆脱控制、获得力量报仇的机会……可那‘天’字卷……”他脸上露出恐惧与痛苦交织的神色,“那不是武学,那是……那是通往疯狂和毁灭的路!我参悟它,越陷越深,心魔丛生,神智时清醒,时混乱。我看到了……看到了婉儿,看到了霜儿,看到了无数被我害死的人……他们都在向我索命……还有那些……宏大的、冰冷的、漠视一切的‘天道’意念……它们告诉我,亲情是孽,仇恨是障,一切都无意义……我快疯了……我真的快疯了……”
“地宫外,我看到霜儿……”他看向昏迷中的苏清霜,泪水再次汹涌,“我以为是幻觉,是心魔……可那感觉那么真实……我想喊她,想靠近她,可我体内的蛊毒发作,心魔也同时爆发……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之后,我拼着最后一丝理智,摆脱了青龙会的控制,逃到了这里……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生自灭,或者……彻底疯掉,也好过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可我没想到……霜儿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她还来找我……而我……我却差点害死她……”岳独行泣不成声,再次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洞穴中,只剩下他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萧离沉默地听着,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岳独行的遭遇,远比他想像的更加曲折,也更加悲惨。灭门之痛,丧妻之哀,失女之恨,堕入黑暗的无奈与自我厌弃,被蛊毒控制的绝望,修炼邪功的心魔反噬……这一切,如同一个精心编织的、无比恶毒的网,将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沧浪剑”,拖入了无底的深渊。
难怪他地宫外眼神那般复杂,难怪他会走火入魔。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坏人,而是一个被命运、被阴谋、被自身选择反复折磨,最终走向崩溃的悲剧人物。而他加入青龙会的初衷,竟也是为了追查真相,寻找女儿……尽管这初衷,早已在黑暗中扭曲变形。
“那老乞丐……”萧离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岳前辈,您可还记得那老乞丐的样貌特征?或者,当时乱葬岗附近,可还有什么别的异常?”
岳独行从掌心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回想,缓缓摇头:“当时……我心神俱丧,霜儿奄奄一息,追兵在侧……我只记得那老乞丐年纪很大,很瘦,躺在破草席上,似乎染了重病,气若游丝……样貌……记不清了。至于异常……”他眉头紧皱,努力回忆,“似乎……那天乱葬岗附近,除了那老乞丐,还有一个……一个背着药篓、像是游方郎中打扮的人,在远处匆匆走过,但我当时心乱如麻,并未在意。”
游方郎中?萧离心中一动。苏清霜曾提过,将她抚养长大的师父,正是一位游方郎中打扮的神秘高人,且从未透露过姓名来历,只在她临终前,才说出“岳独行”和“青龙会”的字眼。时间、地点、身份,似乎都能对上。
“如果……”萧离缓缓道,目光看向昏迷的苏清霜,“如果那位路过的‘游方郎中’,并非偶然,而是有心人呢?如果他看到了您托付老乞丐,看到了您离开,然后在您引开追兵后,带走了重伤昏迷、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的苏姑娘呢?”
岳独行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萧离:“你……你是说……”
“苏姑娘曾对我说,她自幼被一位游方郎中打扮的师父抚养长大,师父待她如亲生,教她武功,但从不提她的身世,直到临终前,才说出您的名字,并让她小心青龙会。”萧离平静地陈述。
“轰!”
如同惊雷在岳独行脑海中炸响!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游方郎中……抚养长大……临终之……
一切,似乎都串起来了!
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在乱葬岗的女儿,很可能就是被那位“恰好”路过的游方郎中所救!那位郎中,或许看出了岳家的惨案非同寻常,或许本就与岳家有些渊源,或许只是出于怜悯……总之,他救下了霜儿,并将她抚养成人,传授武艺,却为了保护她,隐瞒了她的身世,直到临终前,才将真相和危险,告知于她。
而他,这个愚蠢、懦弱、自以为是的父亲,却因为绝望和错误的判断,以为女儿已死,从而堕入青龙会,在黑暗中挣扎沉沦了十几年,甚至……差点亲手将女儿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原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岳独行喃喃自语,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泪水之中,除了无尽的悔恨,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喻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更深沉的、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游方郎中”,也就是霜儿师父的感激。
“是师父……是师父救了霜儿……养育了她……教她成人……”他泣不成声,朝着虚空,郑重地、颤巍巍地,磕了三个头,“恩公……岳独行……代亡妻,代小女,叩谢恩公大恩大德!恩公在上,岳独行此生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必报恩公救命养育之恩!”
磕完头,他重新看向女儿,眼中是更加汹涌的泪水,和一种混合了庆幸、后怕、无尽愧疚,以及……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光芒。霜儿还活着,是被好心人所救,平安长大,还学了武功,有了自保之力……这大概是这黑暗十几年中,唯一的一缕微光了。
“可是……可是师父从未对我提过这些……”一个虚弱、细若游丝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洞穴中响起。
岳独行和萧离同时一震,猛地看向干草铺。
只见苏清霜不知何时,已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也有些涣散,但显然是清醒了过来。方才岳独行那撕心裂肺的讲述,她竟在昏迷中,隐约听到了一些!
“霜儿!”岳独行又惊又喜,几乎是扑到女儿身边,想握住她的手,却又怕碰疼她的伤口,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只是颤抖着,急切地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毒……毒怎么样了?”
苏清霜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清澈却带着茫然和痛楚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这个自称是她父亲、痛哭流涕、悔恨交加的男人。她听到了,听到了那些血与火的往事,听到了灭门的惨剧,听到了母亲的惨死,听到了父亲的绝望与“背叛”,也听到了那可能的、关于师父的真相。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肩头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她思维有些迟缓,但心头的惊涛骇浪,却比身体的痛苦更加猛烈。原来……她的身世如此惨烈。原来,爹娘并非死于普通的江湖仇杀。原来,父亲这十几年来,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活在如此黑暗的深渊之中。
恨吗?怨吗?看到他此刻痛不欲生、悔恨涕零的模样,听着他字字血泪的忏悔,那些积压在心中十几年的委屈、不解、甚至怨恨,似乎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了更加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酸楚?是释然?还是……依旧无法轻易原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散乱的鬓发。
“霜儿……你……你别哭……是爹不好……都是爹不好……”岳独行看到女儿的眼泪,顿时慌了手脚,想替她擦拭,又不敢,只能语无伦次地道歉,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再次涌出。
苏清霜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卑微而脆弱的男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加残酷。而当残酷的真相,以这样一种血淋淋的方式揭开时,带来的,除了痛苦,还有抉择。是选择原谅,还是选择割裂?是选择背负,还是选择放下?
洞穴中,火光摇曳,映照着相对无的三人。洞外的夜色,深沉如墨,仿佛要将这小小的、藏匿着无尽悲伤与秘密的山洞,彻底吞噬。而前路,依旧茫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