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姓莫的,后来呢?”萧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还有,青龙会知道你私藏‘天’字卷,逃到这里吗?他们为何没有立刻全力追捕你?反而只派了三个杀手前来?”
岳独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努力平复心绪,回答道:“姓莫的,是青龙会‘辰’坛下的一个执事,地位不低,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这些年,我一直算是他的‘直属’。至于青龙会是否知道我私藏‘天’字卷……”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疑惑,“按理说,我脱离队伍,潜藏不出,他们应该立刻察觉,并全力追捕。但直到前几天,我才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天目山附近活动,似乎在搜寻什么。今天那三个杀手,很可能就是他们派出的先头探子。他们能找到我的藏身之处,恐怕……与我修炼‘天’字卷时,气息外泄,或者心魔爆发时引起的异常有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忧虑:“至于为何没有大举追捕……我也不清楚。或许,他们在漠北地宫损失不小,需要时间休整;或许,‘天’字卷事关重大,他们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也或许……他们觉得我身中‘蚀心蛊’,又修炼‘天’字卷走火入魔,迟早会自取灭亡,或者忍受不住折磨,主动回去……”他看向苏清霜,声音再次颤抖起来,“可现在……他们发现了霜儿……他们知道霜儿还活着,还和我在一起……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控制我的绝佳筹码!”
这才是岳独行此刻最深、最恐惧的事情!他之前堕入青龙会,固然有自身绝望和受胁迫的原因,但当时他自以为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可现在不同了,霜儿还活着!而且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还因他而重伤!青龙会那帮人,为了控制他,为了得到“天”字卷,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霜儿,用她来威胁他就范!就像当年,他们用追查真相和寻找女儿下落的谎控制他一样,如今,他们有了更直接、更有效的人质!
想到霜儿可能再次因为自己而陷入险境,甚至遭受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岳独行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刚刚平复一些的心绪再次剧烈翻腾,眼中的赤红隐隐有再次浮现的迹象。
“霜儿……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我越远越好!”岳独行猛地抓住苏清霜未受伤的手,急切地说道,眼中充满了恐慌,“青龙会的人很快就会大批赶来!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更不会放过你!你跟着我,太危险了!萧少侠!”他转向萧离,近乎哀求,“求你,带霜儿走!现在就走!我留下来,挡住他们!”
“爹!”苏清霜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坚定。她看着岳独行,看着这个惶恐不安、想要再次将她推开、独自面对一切的男人,心中那堵冰封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不会走的。”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尽管肩头的伤口还在刺痛,尽管身体虚弱无力,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倔强,“我找了您十几年,不是为了让您再次推开我,独自去面对危险。青龙会……很可怕,我知道。但正是因为可怕,我们才不能分开。分开,只会被他们逐个击破。”
她顿了顿,喘息了几下,继续道:“而且,您身上的‘蚀心蛊’,还有那‘天’字卷……我们必须想办法解决。您以为,我走了,您独自面对他们,就能保全我吗?他们抓不到您,难道不会用我来威胁您?爹,我们已经错过了十几年,不能再错过了。要面对,就一起面对。”
岳独行呆呆地看着女儿,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与亡妻如出一辙的柔韧与倔强,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悔恨和痛苦,还混杂了一种难以喻的、滚烫的暖流。他的霜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在他怀中哭泣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有主见、有担当、甚至愿意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的姑娘了。
“可是……霜儿,你的伤……还有青龙会……”岳独行依旧担忧。
“我的伤,不碍事。”苏清霜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却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萧大哥的药很好。至于青龙会……”她看向萧离。
萧离迎着父女二人的目光,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藤蔓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雨早已停了,山林间一片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却仿佛潜藏着无形的杀机。
“苏姑娘说得对。”萧离转过身,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冷静,“分开,绝非上策。岳前辈,您身中蛊毒,又修炼‘天’字卷出了岔子,状态不稳,独自留下,凶多吉少。苏姑娘重伤未愈,单独行动,同样危险。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天目山,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苏姑娘养伤,同时,设法解决您身上的‘蚀心蛊’和‘天’字卷的反噬。”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岳独行:“青龙会控制人的手段,无非是‘蚀心蛊’。此蛊虽然阴毒,但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未必无解。当务之急,是找到能解此蛊,或者至少能暂时缓解其发作的方法。岳前辈,您在青龙会多年,可知这会中,除了那姓莫的执事,还有谁能接触到解药?或者,可曾听说过,江湖上有何名医、异人,擅长解蛊?”
岳独行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又化为黯淡:“‘蚀心蛊’是青龙会控制核心成员的重要手段,解药……不,‘镇蛊丹’的配方和炼制,据说只有会主和几位坛主知晓,由他们亲信掌管。姓莫的手里,也只有每月定期发放的丹药。至于江湖名医……”他苦笑着摇头,“这些年,我何尝没有暗中寻访?可但凡有些名气的,要么束手无策,要么一听是青龙会的‘蚀心蛊’,便讳莫如深,不敢沾染。此蛊似乎并非中原苗疆常见蛊术,更像是……青龙会独有的邪术。”
线索似乎又断了。洞穴中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清霜,忽然微弱地开口:“或许……有一个人,可以试试。”
岳独行和萧离同时看向她。
苏清霜看着岳独行,缓缓道:“我的师父……那位将我养大的游方郎中。他老人家医术通神,尤擅解毒、针灸、以及一些……奇门杂学。我幼时体弱多病,几次垂危,都是师父将我救回。他虽从未提及自己的师承来历,但有一次,我偶然见到他翻阅一本极为古旧的医书,上面似乎有关于各种蛊虫的记载和图解,其中一种,画得极为狰狞,旁边小字注释,似乎就有‘蚀心’二字……”
岳独行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当真?霜儿,你……你师父现在何处?”
苏清霜的眼神黯淡下去,低声道:“师父他……三年前,便已仙逝了。”
岳独行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炭火。
“不过,”苏清霜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坚定,“师父临终前,除了告知我的身世,让我小心青龙会,还给了我一个地址,说他毕生所学,以及一些重要的手札、器物,都留在那里。他说,若我将来遇到生死大难,或是有无法解决的疑难,可去那里看看,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她看向岳独行,又看向萧离,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那个地方,在江南。或许……师父留下的东西里,会有关于‘蚀心蛊’的记载,或者……其他解决之道。无论如何,我想去看看。”
江南!岳独行和萧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江南是青龙会势力盘根错节之地,此去无疑是深入虎穴,危险重重。但苏清霜师父留下的线索,或许是眼下唯一能看到的希望。
岳独行看着女儿苍白却坚定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女儿不仅没有抛弃他,反而在重伤之下,还在为他寻找生路。这份沉甸甸的亲情,如同暖流,融化着他冰封了十几年的心,却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
“霜儿……”他声音哽咽,千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爹……听你的。”
萧离看着这对刚刚相认、却要立刻面对更严峻考验的父女,心中暗叹。前路艰险,步步杀机,但至少,他们不再孤独。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目光投向洞外深沉的夜色。
青龙会的阴影,如同这夜幕,笼罩四野。但黎明之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刻。无论如何,先离开这天目山,再做打算。
“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离开此地。”萧离沉声道,做出了决定,“岳前辈,您也需要调息,尽量稳住伤势和心魔。苏姑娘,你好好休息,保存体力。守夜之事,交给我。”
岳独行重重点头,看向女儿的目光,充满了歉疚、疼惜,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却顽强的希望之火。这一次,他不能再让女儿受伤,不能再辜负这失而复得的亲情。无论如何,他都要拼尽全力,护她周全,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苏清霜轻轻闭上了眼睛,肩头的疼痛依旧,心中亦是纷乱如麻。父亲的忏悔,青龙会的威胁,师父留下的线索,江南的险地……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但奇怪的是,在这沉重之中,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她有父亲,有萧大哥。前路再难,他们可以一起面对。
洞穴中,火光摇曳,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坚定的脸。洞外的山风,穿过藤蔓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