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岳独行目眦欲裂,猛地想扑过去,却牵动伤口,咳出一口鲜血。
“这是在贵府废墟中,偶然寻得的。”莫执事将帕子轻轻放在那枚“九转还魂丹”旁边,语气“遗憾”,“可惜,只找到这个。不过,会中兄弟仍在全力搜寻岳小姐的下落,相信假以时日,必有消息。是生是死,总要给岳大侠一个交代,也好让岳夫人和岳小姐,早日安息,不是吗?”
看着那染血的、熟悉的帕子,岳独行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崩溃了。霜儿……他的霜儿……连这帕子都染了血,她……她真的还活着吗?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报仇!找到霜儿!无论生死!这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至于青龙会是正是邪,是善是恶,此刻都已不重要了。他需要力量,需要情报,需要活下去,去完成这两件事!哪怕……付出灵魂的代价。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枚朱红色的“九转还魂丹”,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迅速缓解了伤势的剧痛,也带来一种虚幻的力量感。
“我……答应你。”岳独行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莫执事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实而满意。他拍了拍手,庙外悄无声息地走进两个黑衣人,抬着一副简易的担架。
“岳大侠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请随我们来,会中已为岳大侠准备了疗伤静养之处。至于这‘同心蛊’……”莫执事从袖中取出一个漆黑如墨、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小盒子,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待岳大侠伤势稍愈,再行种下,以免伤了元气。”
岳独行被抬上担架,离开破庙时,最后看了一眼那残破的神像。神像低眉垂目,仿佛在怜悯,又仿佛在嘲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曾经的“沧浪剑”岳独行,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仇恨驱使、与魔鬼交易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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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继续)
所谓的“疗伤静养之处”,就是那间潮湿阴暗、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的地牢丹房。他的伤势在青龙会提供的药物和手段下,确实好转得很快。但随之而来的,是“蚀心蛊”的种下。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莫执事亲自“主持”。蛊虫入体的痛苦,岳独行至今记忆犹新,那绝非“适应了就好”那么简单,那是一种仿佛将灵魂都撕裂、被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虫牙啃噬的、非人的折磨。他痛得在地上翻滚,嘶吼,用头撞墙,恨不得立刻死去。而莫执事,就站在一旁,面带微笑,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痛苦,直到他彻底瘫软,如同烂泥。
“岳兄弟,感觉如何?”莫执事蹲下身,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刚碰触了什么肮脏的东西,“这‘蚀心蛊’,可是会中秘宝,与主人心意相通。你乖乖听话,每月按时服用‘镇蛊丹’,它便是你最好的‘伙伴’,助你内力精进。可若你有一丝一毫的异心……”他凑近岳独行耳边,声音轻柔,却如同毒蛇吐信,“它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哦,对了,忘记告诉岳兄弟,这蛊虫,最喜欢至亲之人的心头热血滋养。岳兄弟如今孤身一人,倒也罢了。可若将来,岳兄弟有幸找到令嫒……”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岳独行冷汗淋漓、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转身离去。
岳独行瘫在地上,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蛊虫在心脏附近盘踞下来,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悸动。莫执事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最恶毒的诅咒,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至亲之人的心头热血……霜儿!他们不仅用谎和控制来束缚他,甚至早就埋下了更恶毒的伏笔!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帮他找到霜儿,或者说,他们找到了,也不会告诉他,只会将她作为更有效、更残忍的筹码!
那一刻,无边的寒意和绝望,彻底淹没了岳独行。他意识到,自己踏上了一条真正的不归路。报仇?寻女?在青龙会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在“蚀心蛊”的绝对控制下,他不过是一个可笑的、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他们给他希望,只是为了让他更听话,更卖命。
果然,在最初的几年,青龙会确实“履行承诺”,提供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引导他去追查“幽泉”和“金刀门”。他也确实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甚至亲手斩杀了几名疑似参与当年灭门案的“幽泉”杀手和“金刀门”弟子。每杀一人,他心中的仇恨似乎就淡去一分,但更多的空虚和麻木,却随之而来。他手上沾的血越多,距离婉儿期望的那个“磊落侠客”就越远,距离霜儿心中那个“英雄爹爹”的形象,就越是背道而驰。
而关于霜儿下落的“追查”,则永远停留在“略有眉目”、“正在核实”、“疑似出现”这样模糊的说辞上。每个月领取“镇蛊丹”时,莫执事总会“关切”地询问进展,然后“遗憾”地表示还需努力,或者“鼓励”他多为会中立功,以换取会主重视,调动更多资源。
岳独行不是没有怀疑,不是没有反抗的念头。但每一次,稍有异动,“蚀心蛊”就会准时发作,那噬心蚀骨的痛苦,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他试过暗中寻访名医,试过用内力强行逼蛊,结果无一例外,都以更剧烈的痛苦和失败告终。甚至有两次,他试图私藏任务中得到的、可能对蛊虫有克制作用的奇药,结果立刻被莫执事知晓,换来的是更加严厉的“惩戒”和更长久的折磨。
他渐渐明白了,在青龙会眼中,他岳独行,早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工具,一把刀。刀不需要有思想,有感情,只需要锋利,听话。他心中的仇恨,对女儿的思念,都成了青龙会拿捏他、驱使他最好的鞭子。而“蚀心蛊”,则是拴在刀柄上,随时可以收紧的锁链。
他变得沉默,变得麻木,在一次次的任务中,将自己的良知和曾经坚守的原则,一点点碾碎,沉入黑暗的深渊。只有在每月服用“镇蛊丹”,暂时压制蛊虫,获得片刻喘息时,他才会在夜深人静之时,对着婉儿留下的唯一遗物(那块染血的帕子,他一直偷偷藏着),无声地流泪,痛悔自己的无能,诅咒青龙会的狠毒,思念着生死未卜的女儿。
直到“天机图”的消息传来,直到他鬼使神差地私藏了“天”字卷残卷,直到他在修炼中走火入魔,心魔丛生,直到……他在地宫外,惊鸿一瞥,看到了那个与他记忆中的婉儿有七八分相似、却又更加年轻坚韧的姑娘,听到了那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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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满心的冰冷与后怕。岳独行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无泪水,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历经了地狱之火灼烧后的疲惫与沧桑。他看向沉睡中的女儿,心中充满了庆幸,庆幸霜儿当年被那位神秘的游方郎中所救,庆幸她没有落入青龙会的手中,否则……他简直不敢想象,霜儿会成为怎样的人质,又会遭受怎样非人的折磨。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何青龙会在发现他私藏“天”字卷、叛逃之后,没有立刻倾尽全力、大张旗鼓地追捕。一方面,“天”字卷事关重大,他们或许想暗中处理,避免消息走漏,引来更多争夺;另一方面,恐怕他们依旧认为,有“蚀心蛊”在,他岳独行这条狗,无论逃到哪里,最终都不得不摇尾乞怜地回去,或者,在蛊毒发作和“天”字卷反噬的双重折磨下,自行了断。他们或许在等,等他自己崩溃,等他主动交出“天”字卷,等他像条死狗一样爬回去。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霜儿还活着,而且出现了!对青龙会而,这简直是天赐的、比“蚀心蛊”更有效、更能控制他岳独行的王牌!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那三个杀手的出现,或许只是试探,是确认。一旦他们确定苏清霜的身份,确定了她的重要性,等待他们的,将是青龙会更加周密、更加狠毒、更加不惜一切代价的追捕和围剿!
妻儿为质……不,是女儿为质!青龙会用虚假的希望和“蚀心蛊”控制了他十几年,如今,他们有了更真实、更致命的筹码!
岳独行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窖。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绝不能让霜儿落入青龙会的手中!绝不能再重蹈覆辙!可是,凭他现在的状态,凭他们三人,如何能对抗势力庞大、手段狠辣的青龙会?去江南,寻找霜儿师父留下的线索,是唯一的希望,可这条路,又何尝不是危机四伏,步步杀机?
他看着女儿沉睡中依旧蹙起的眉,看着她肩头包扎处隐隐渗出的血迹,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和戾气,缓缓从心底升起。无论如何,哪怕拼上这条早就该完结的性命,哪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他也绝不能再让霜儿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青龙会……若你们敢动我女儿一根汗毛,我岳独行纵然化为厉鬼,也要拖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夜,更深了。山洞外,山风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山洞内,火光摇曳,映照着岳独行那张写满了疲惫、沧桑、痛苦,却又重新燃起决绝火焰的脸。这一次,他要守护的,不再是虚幻的承诺和谎,而是他失而复得、比生命更珍贵的女儿。纵然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无间地狱,他也要闯过去!
只是,他体内那蠢蠢欲动的“蚀心蛊”,和脑海中那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压制的、来自“天”字卷的冰冷宏大意念,如同潜伏的毒蛇和即将喷发的火山,时刻提醒着他,留给他的时间,或许真的不多了。他必须在彻底崩溃或再次被青龙会控制之前,为女儿,铺好一条生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