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动手?”他合上卷宗,面无表情地问。
“三日后,子时。林如海会从盐政衙门返回府邸,路线在此。他身边有两名大内出身的侍卫,武功不弱,你要小心。”莫执事递上一张草图,又不忘“提醒”,“记住,要做得干净,像一场意外,或者……江湖仇杀。这是会主的底线。”
三日后,子时。江南的夜,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和微凉。岳独行伏在临河一处民居的屋顶,如同蛰伏的猎豹,静静等待着猎物。他穿着夜行衣,脸上戴着青龙会提供的、据说能隔绝部分气息的特制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麻木,深处却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
林如海的官轿准时出现,前后各有四名护卫,轿子两旁,果然跟着两名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锐利、气息沉稳的侍卫,一看就是内外兼修的好手。岳独行没有犹豫,在官轿经过一处狭窄巷道,护卫阵型稍有散开的瞬间,如同鬼魅般从屋顶扑下!
剑光,在夜色中亮起,如沧浪叠涌,无声却致命。他选择了最直接、最快速的方式――直取目标!两名大内侍卫反应极快,一人拔刀迎上,一人护在轿前,同时高呼:“有刺客!保护大人!”
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铮鸣。岳独行的剑,快、狠、准,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一旦被缠住,引来更多官兵,任务失败不说,他自己也难以脱身。他没有留手,将“沧浪剑法”中杀伤力最强的几招施展到极致,甚至不惜以轻伤换命。
噗!一名侍卫被他刁钻的一剑刺穿咽喉,瞪大眼睛倒地。另一名侍卫见状目眦欲裂,刀法更加狂暴,死死缠住岳独行。轿帘掀开,一个身穿绯红官袍、面容清癯、带着浓浓书卷气的中年男子探出头,脸上虽有惊色,却还算镇定,厉声喝道:“何方狂徒,竟敢刺杀朝廷命官!”
岳独行没有回答,只是剑招更快,更急。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个侍卫,然后……杀了林如海。心中有个声音在尖叫,在质问:他真的是贪官吗?那些罪证是真的吗?你这是在滥杀无辜!但另一个更冰冷、更强大的声音压过了一切:为了女儿!为了可能的线索!你没有选择!这是不得已!杀!
终于,他抓住对方一个破绽,剑光如毒蛇吐信,刺穿了第二名侍卫的胸膛。侍卫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刀脱手飞出。岳独行看也不看,身形如电,直扑轿中的林如海!
林如海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但他似乎也练过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竟没有瘫软,反而抓起轿中的一方砚台,奋力掷向岳独行,同时嘶声大喊:“救命!有刺……”
“客”字尚未出口,冰冷的剑锋,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岳独行的手很稳,剑尖没有一丝颤抖。他隔着面具,看着眼前这个朝廷四品大员,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恐惧,以及恐惧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读书人的傲气和不解。这个人,真的是卷宗上写的那个勾结盐枭、贪墨巨款、无恶不作的酷吏吗?
“为……为什么?”林如海喉结滚动,嘶声问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但依旧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本官……自问为官清廉,从未……”
“奉命行事。”岳独行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沉闷而沙哑。他不想听,也不敢听。他怕听到任何可能动摇他决心的辞。
“奉谁的命?青龙会?还是……朝中某人?”林如海眼中闪过一抹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悲愤,“本官……清查盐务,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岳独行的心,猛地一沉。林如海的话,仿佛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测。但剑已出鞘,再无回头路。他想到了莫执事承诺的、关于女儿下落的“确切消息”,想到了每个月必须服用的“镇蛊丹”,想到了这七八年来,手上早已洗不净的鲜血……他闭上了眼睛。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中,显得格外清晰。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面具和手上。
林如海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倒回轿中,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漆黑的夜空,充满了不甘和……一丝怜悯?是对他这个刺客的怜悯吗?
岳独行抽出剑,踉跄后退一步,看着林如海咽喉处汩汩涌出的鲜血,染红了那身象征着朝廷威严的绯红官袍。他的手,终于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灵魂都被冻结的冰冷。
“做得不错,很干净。”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莫执事如同幽灵般出现,满意地看着轿中的尸体,又看了看岳独行滴血的剑尖。“会主会很高兴的。至于你女儿的消息……”他顿了顿,看着岳独行骤然亮起、充满急切和哀求的眼神,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了过去。
岳独行几乎是抢一般接过纸条,颤抖着手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疑似目标,三年前于金陵城西慈幼局出现,名‘霜儿’,年约十岁,后不知所踪。”
慈幼局?霜儿?三年前?不知所踪?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刚刚燃起,又被“不知所踪”四个字,冷冷浇灭。而且,这消息依旧模糊不清,依旧是“疑似”!可就是这模糊不清的“疑似”,却让他付出了刺杀朝廷四品大员的代价!他成了青龙会清除异己的刀,染上了洗刷不掉的、更大的罪孽!
“这……这就是确切消息?”岳独行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绝望。
“岳兄弟,稍安勿躁。”莫执事依旧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在安抚一条躁动的狗,“有了线索,就是好事。会中兄弟会继续追查,总要给你一个交代。这次任务你完成得很好,会主必有重赏。说不定,下次就能有更确切的消息了。”
下次?还有下次?岳独行看着莫执事那张永远带笑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和寒意。他明白了,所谓的“帮助”,所谓的“线索”,不过是悬在他眼前的胡萝卜,引诱着他这头驴子,不断往前,不断为青龙会做更多、更肮脏的事,直到榨干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或者,直到他彻底疯掉、死掉。
那一刻,岳独行心中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泡沫,彻底破灭了。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真正的解药配方,永远也找不到确切的真相和女儿,他只是在青龙会编织的谎和控制的锁链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所谓的“不得已”,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借口,是懦弱和妥协的遮羞布。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快意恩仇的“沧浪剑”岳独行,他只是一个被“蚀心蛊”和虚假希望驯化了的、满手血腥的傀儡,一把染满了无辜者鲜血的刀。
从那以后,岳独行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听话”。他不再对任务提出任何疑问,不再试图反抗,甚至不再私下寻访名医或试图逼出蛊虫。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执行着青龙会的每一个命令,用更多的杀戮和罪恶,来麻木自己,来换取那每月一颗、暂时缓解痛苦的“镇蛊丹”,和那些永远模糊不清、似是而非的“线索”。他的心,在黑暗中,渐渐沉沦,结冰,直到在地宫中,得到“天”字卷,那冰冷的、宏大的、漠视一切的“天道”意念涌入,与他心中积压的黑暗和绝望产生共鸣,彻底点燃了心魔,将他推向了疯狂的边缘。
------
(现实)
回忆的潮水终于退去,留下的是满心的冰冷和更深的疲惫。岳独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仿佛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曾经执剑行侠,也曾轻抚爱女,可后来,它沾染了太多无辜者的鲜血,有江湖人,有朝廷命官,甚至可能……还有像婉儿、像霜儿一样的普通人。
“不得已为……”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是啊,每一步,似乎都有“不得已”的理由。可正是这一个个“不得已”,将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如今回头再看,那些理由,那些借口,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如此的……可悲可笑。
他再次看向沉睡的女儿。霜儿是干净的,是这污浊世间,他唯一不敢、也不愿玷污的净土。可他自己,早已污秽不堪,满身罪孽。他有什么资格,再做她的父亲?有什么资格,祈求她的原谅?
可是……不甘心啊!好不容易,上天垂怜,让霜儿回到了他的身边。他怎能再次失去?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因为自己,而落入青龙会的魔掌?
岳独行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不再是心魔的疯狂之火,也不是绝望的死灰,而是一种混合了深沉父爱、无尽悔恨,以及破釜沉舟般决绝的火焰。为了霜儿,他不能再“不得已”,不能再被动承受!他要争,要搏,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十死无生,他也要为女儿,杀出一条生路!
“江南……师父的遗物……”岳独行低声念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希望,是救赎,也是他和霜儿,必须踏上的荆棘之路。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虚幻的承诺,而是为了真实的女儿。纵然罪孽深重,纵然前路渺茫,他也要拼尽这残存的一切,去守护,去弥补。
洞外,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但岳独行知道,黎明,终将到来。而他,必须在黎明到来之前,为女儿,撑起一片天空,哪怕这片天空,需要用他的鲜血和生命来换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