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之上,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呜咽的风声,仿佛亡魂的低泣,在嶙峋的岩石和那简陋的新坟间穿梭回荡。几具青龙会杀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无人问津,很快将成为山中野兽的餐食。而岳独行那无头的残躯,则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土之下,与他战斗、死去、并被割下头颅的这块山岩,永远地融为了一体。
星辰渐密,冰冷地俯视着下方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没有怜悯,没有叹息,只有永恒的、无情的沉默。属于“岳独行”这个人的一切――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罪孽,他的悔恨,他最后的守护与牺牲,他未尽的父爱,他所有的爱恨情仇――都随着那具残躯被掩埋,随着那颗头颅被带走,随着最后一丝精神涟漪的消散,彻底归于尘土,归于虚无。
江湖夜雨,身世浮沉。曾经叱咤风云的沧浪剑客,后来杀人如麻的青龙会“血手”,最终,为了守护失而复得的女儿,力战而竭,身中数箭,曝尸荒野,身首异处。这或许,便是他充满罪孽与救赎、黑暗与微光的一生,所注定的、最惨烈也最无奈的归宿。
风继续吹,卷起土包上细微的尘埃,也带走了此地最后一丝残留的、活人的气息。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地下那具冰冷、残缺、渐渐与泥土同化的躯体,见证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生死相隔的断后之战,和一位父亲,用生命写下的、最后的、无的诀别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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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东南方向,密林深处。
萧离背着昏迷的苏清霜,刚刚越过一道深涧,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岩洞,准备暂时歇脚,检查苏清霜的伤势。此处已远离鱼背山脊数十里,林木更加茂密,地形也更加复杂隐蔽。
他将苏清霜小心翼翼地放在干燥的岩石上,让她靠坐着。正欲再次探查她的脉象,却见昏迷中的苏清霜,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她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痛苦声响,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死寂的灰败,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褪去。
“苏姑娘!”萧离脸色骤变,连忙扶住她。只见她紧闭的眼角,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出,瞬间打湿了整张脸和衣襟。那泪水不再是无意识的滑落,而是汹涌的、滚烫的,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都化作泪水流尽。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在无声地呐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混合着嘴角再次溢出的一缕暗红血丝,滚落下来。
更让萧离心惊的是,苏清霜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微弱而紊乱,时断时续,仿佛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心口处,那被神秘女子白光压制的蚀心蛊之力,也如同受到刺激的毒蛇,骤然变得狂暴起来,阴冷诡异的气息开始在她经脉中左冲右突,试图冲破那层白光压制。
萧离来不及细想,立刻并指连点苏清霜胸前数处大穴,渡入一股精纯平和的真气,试图帮她稳住心脉,压制躁动的蛊毒。同时,迅速取出那瓶“碧凝丹”,倒出一粒,喂入她口中,以内力助其化开。
然而,这一次,苏清霜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的生机,软软地靠在岩壁上,任由萧离施为,毫无反应。只有那汹涌的泪水,和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仿佛在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从她体内,从她灵魂深处,被硬生生地抽离、斩断,带走了她大部分的生命力,只留下一具被巨大悲伤和蛊毒共同侵蚀的、濒临破碎的空壳。
是岳前辈……出事了。而且是……就在刚才那一刻。
萧离心中一片冰凉。他虽不明白苏清霜是如何感应到的,但他确信,岳独行已然遭遇不测。那种源自血脉的、超越生死的联系,在至亲之间,尤其是在生死关头,或许真的存在。方才苏清霜那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那如同心死般的灰败和汹涌的泪水,无疑印证了这一点。
岳独行,那个为了女儿可以燃烧一切、化身修罗的男人,最终还是没能逃过青龙会的毒手。他用自己的命,为女儿换来了逃亡的时间,也为他自己充满罪孽与痛苦的一生,画上了一个惨烈而悲壮的**。
萧离看着眼前气息奄奄、泪流不止的苏清霜,心中亦是沉重。岳独行已死,青龙会的追兵或许很快会扩大搜索范围。苏清霜此刻的状态,极其危险,必须立刻施救,稳定伤势,压制蛊毒。
他不再犹豫,将苏清霜放平,让她枕着自己的腿,双手抵住她的背心,将精纯的内力缓缓渡入,引导“碧凝丹”的药力,护住她脆弱的心脉,与那蠢蠢欲动的蚀心蛊之力艰难抗衡。同时,他必须尽快处理苏清霜肩头和手臂的外伤,防止感染恶化。
岩洞之外,夜风呼啸,林涛阵阵,掩盖了远方山脊上那场无声的死亡与诀别。岩洞之内,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内力流转的细微声响,和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冰冷泪水的滴落声,敲打在岩石上,也敲打在生者的心头。
一个时代,一个充满传奇、罪恶与救赎的故事,随着岳独行的身死,悄然落幕。而另一个关于逃亡、复仇、守护与解谜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却已背负了太多的鲜血与悲伤。命运的齿轮,在血与泪的浸润下,继续缓缓转动,将生者,推向未知的前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