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先生对萧离话语中的冷意恍若未闻,目光越过萧离,落在了被他护在身后的苏清霜身上,尤其是在她苍白如纸、隐现痛苦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有怜悯,有叹息,还有一丝……难以喻的追忆。
“这位,想必就是岳兄的千金,清霜姑娘了。”谢先生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岳兄之事,谢某已有耳闻,深表遗憾。青龙会倒行逆施,戕害忠良,实为武林之祸。”
苏清霜强忍着心口的抽痛和眩晕,抬眼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神秘莫测的“谢先生”,哑声道:“你……认识我爹爹?”
“岂止认识。”谢先生轻叹一声,“二十年前,我与令尊,还有……令堂,曾有过数面之缘。彼时,令尊英姿勃发,令堂……兰心蕙质,皆是江湖中一时俊杰。可惜,造化弄人……”他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惋惜,但提及“令堂”时,语气微微一顿,似有隐衷。
苏清霜和苏清雪同时一震!她们对母亲的记忆极为模糊,爹爹也极少提及,只知母亲体弱,在她们很小时便已故去。此刻竟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关于父母旧事的只片语,不由心潮起伏。
萧离眼中厉色一闪,横移一步,彻底挡住谢先生的视线,冷声道:“谢先生,旧事不必重提。你此来,是为青龙会做说客,还是另有所图?若是挡路,休怪萧某刀下无情。”
谢先生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回到萧离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感慨:“萧贤侄不必如此戒备。谢某此来,并非为青龙会做说客。恰恰相反,青龙会所为,已触动某些底线。谢某此来,一是想确认岳兄之后是否安好,二来……”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萧离怀中所藏玉匣的方向(尽管玉匣深藏,但他似乎有所感应),缓缓道,“是想提醒贤侄一句,‘天’字卷现世,牵动八方风云。贤侄怀璧其罪,前路艰险,恐非独力可支。有些‘旧缘’,未必是助缘,也可能是……新的纠葛,甚至,是催命的符咒。”
“旧缘新弄……”苏清雪脑中猛地闪过“天”字卷上的这句谶语,不由脱口而出。
谢先生看了苏清雪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叹息:“不错,‘旧缘新弄’。贤侄,令师当年与岳兄,与……某些人,有些渊源。这些渊源,随着‘天’字卷现世,只怕会以新的方式,重新缠上你们。北地之路,未必坦途。听谢某一,有些事,知道的越少,牵绊越少,或许还能活得长久些。”
他的话看似劝诫,实则暗藏机锋,点明了萧离师门与岳独行、甚至与“天”字卷可能存在旧日关联,并暗示北上之路危机四伏,这危机不仅来自青龙会,还可能来自其他因“旧缘”而起的势力或个人。
萧离瞳孔微缩。师父临终前确实曾含糊提及一些旧事,似乎与一场巨大的风波和几个故人有关,但语焉不详。难道师父口中的“故人”,包括了岳独行,甚至……眼前这位神秘的谢先生?而“天”字卷,就是重启这些旧日恩怨的钥匙?
“不劳谢先生挂心。”萧离语气依旧冰冷,但心中的警惕已提到最高,“萧某的路,自己会走。是旧缘还是新仇,是助缘还是催命符,萧某一肩担之。谢先生若无他事,还请让路。否则……”他手中长刀微微抬起,刀锋在峡谷一线天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
谢先生看着萧离决绝的神色,又看了看他身后虽然虚弱却眼神倔强的苏清霜,以及一脸戒备、紧紧护着姐姐的苏清雪,最终,几不可闻地又叹了口气。
“也罢。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侧身让开道路,目光投向幽深的峡谷下游,意味深长地道,“此去向北,过‘野猪林’后,有两条路。一条通往‘黑水镇’,看似平坦,实则是青龙会一处暗桩所在,近日有生面孔频繁出入。另一条绕行‘断魂崖’,虽险峻难行,人迹罕至,但或许……更‘干净’些。贤侄,好自为之。”
说完,他竟不再停留,对萧离微一颔首,青衫飘飘,转身便沿着来路,悠然离去,几步之后,身影已融入岩壁树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溪水潺潺,和空气中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书卷墨香。
萧离紧绷的身体并未放松,依旧警惕地注视着谢先生消失的方向,直到确认对方的气息彻底远去,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眉头却锁得更紧。
“萧大哥,此人……”苏清雪扶着惊疑不定的姐姐,低声问道。
“谢云舟,‘烟雨楼’三楼主之一,人称‘袖里乾坤’。武功深不可测,智计超群,是江湖中最难缠的人物之一。”萧离沉声道,眼中是化不开的凝重,“他与我师父,确有些旧交,但交情是恩是怨,无人知晓。他竟出现在此,绝非偶然。而且,他提到了‘旧缘’……”
苏清霜忍着心口的阵阵悸痛,虚弱地问:“他……是敌是友?”
萧离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难说。‘烟雨楼’立场向来暧昧,游离于正邪之间,以买卖消息、平衡各方势力著称。谢云舟亲自现身,点出青龙会暗桩,却又语带玄机,提及旧事……其目的难以揣测。但无论如何,他透露的‘黑水镇’是青龙会暗桩的消息,宁可信其有。我们必须改道,走‘断魂崖’。”
“断魂崖……”苏清雪想起沈婆婆提过的险地,那是一条近乎垂直的峭壁小径,下临深渊,凶险无比。以姐姐现在的身体状况……
“没有别的选择了。”萧离看出她的担忧,决然道,“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寻常路径已不可行。‘断魂崖’虽险,但人迹罕至,反是生机。我背苏姑娘过去。”
“不,萧大哥,我能走……”苏清霜不想成为累赘。
“事急从权,苏姑娘不必介怀。”萧离不容分说,转身蹲下,“清雪姑娘,你紧随我后,注意脚下。我们必须赶在青龙会合围之前,通过‘断魂崖’。”
苏清雪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一咬牙,搀扶着姐姐伏到萧离背上。萧离背起苏清霜,感觉她身体轻得惊人,仿佛一片羽毛,但那微微的颤抖和压抑的痛楚**,却显示着她正承受着多大的痛苦。他心中暗叹,脚下却丝毫不慢,认准方向,沿着溪流,向下游疾奔而去。苏清雪施展轻功,紧紧跟随。
峡谷中,水声潺潺,掩去了急促的脚步声。但三人心头,却都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谢云舟的出现,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阴影,不仅印证了“旧缘新弄”的预,更揭示了水面之下,更加复杂汹涌的暗流。“烟雨楼”的介入,意味着“天”字卷的秘密,恐怕已在更高层面引起了关注。而前路,除了青龙会的明枪,还有更多未知的、因“旧缘”而起的暗箭。
“旧缘新弄”……这简单的四个字,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丝线,缠绕上他们的命运,将他们拖向更加深邃难测的漩涡。萧离背着苏清霜,在崎岖的峡谷中疾行,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谢云舟最后的话语,以及师父临终前那模糊的嘱托。北地之路,真的仅仅是寻找“地卷”和解药那么简单吗?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旧缘”,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又将在不久的“马年马月”,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溪流在前方拐弯,水声渐大,仿佛预示着前路的喧嚣与不宁。而“断魂崖”的险峻阴影,似乎已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到来。新的危机,旧的纠葛,在这一刻,如同峡谷中交汇的水流,开始猛烈地碰撞、激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