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
这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李文忠又睡着了,但呼吸平稳,脸色也好了许多。
朱元璋在榻边坐下,握着外甥的手,久久不语。
殿里安静下来。
太医们没人敢出声。
王济之偷偷看了周鹤年一眼,周鹤年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显:别说话,看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
李文忠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脸色也越来越正常。
太医们轮流上前诊脉,脉象虽然还虚,但已无散乱之象,邪热退去,正气渐复。
周鹤年诊完脉,退到一旁,沉默良久,终于低声对王济之说:“这药……确实神奇。”
王济之苦笑:“院令,咱们这回……脸丢大了。”
周鹤年摇摇头:“丢脸事小,救人命大。曹国公能活过来,比什么都强。”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行医几十年,到头来被一个外行比下去,这种感觉,实在难受。
朱元璋坐在榻边,看着李文忠安稳的睡容,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转头对马皇后说:“妹子,你也去歇会儿吧,熬了一夜了。”
马皇后摇头:“臣妾不累,重八你去歇会儿吧,你眼睛都熬红了。”
天色微亮时,雨停了。
太医院大殿里,烛火燃尽了几支,又换上了新的。
李文忠的呼吸平稳绵长,睡得很沉。
太医们还跪着。
从昨夜到现在,三十多人跪了整整一夜。年纪大的如周鹤年,已经六十三岁,跪得腿都麻了,身子微微发抖,却不敢动。
王济之跪在周鹤年旁边,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榻上的李文忠。
曹国公的脸色确实好了很多。潮红褪去,只剩病后的苍白。呼吸平稳,不再是之前那种急促杂乱的喘息。
那药……真的有用。
王济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行医几十年,他见过太多外伤感染发热的病人。能救回来的,十不存一。太医院用尽了最好的药,人参、犀角、羚羊角,都压不住曹国公的邪热。
可那三瓶淡黄色的药水,只用了几个时辰,烧就退了。
这算什么?
他们这些太医,几十年的经验,读过的医书堆起来比人还高,到头来不如一个外行弄出来的药水?
王济之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耳光。
不只是他,所有太医都一样。
跪在地上,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大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李文忠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屋檐滴落的雨水声。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敲在太医们心上。
朱元璋终于动了。
他轻轻松开李文忠的手,站起身。
跪着的太医们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朱元璋走到周鹤年面前,停下脚步。
“周鹤年。”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周鹤年伏在地上:“臣在。”
“抬起头。”
“抬起头。”
周鹤年慢慢抬起头,老脸上满是疲惫和惶恐。一夜未睡,又跪了这么久,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太医们伏在地上,没人敢抬头。
王济之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臣等无能,罪该万死。但……但臣等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奇药。那药水……究竟是何来历?”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想知道?”
王济之咬牙:“臣……想知道。”
朱元璋走回榻边,拿起那个木盒,打开。
里面还剩两瓶药水,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这药,叫青霉素。”朱元璋说,“是咱一个朋友弄出来的,专治外伤感染。”
他顿了顿,看向周鹤年。
“周鹤年,你是太医令,天下医者的翘楚。你告诉咱,这药为什么有用?”
周鹤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哪里知道?
他连“青霉素”这三个字都没听过。
朱元璋看他那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也有无奈。
这些太医,确实无能。
可他们真的尽力了。
保儿的伤,太医院治不好,不是他们不想治,是真的没那个本事。
这世上的病,不是光靠经验就能治的。
朱元璋想起陈寒那小子说过的话。
“有些病,是看不见的小虫子引起的。那些小虫子钻进伤口,就会化脓发热。青霉素能杀死那些小虫子,所以有用。”
当时他觉得那是胡扯。
可现在,他信了。
因为药真的有用。
朱元璋合上木盒,重新看向周鹤年。
“周鹤年,咱不怪你们治不好保儿。病有轻重,医有专攻,谁也不是神仙。”
“但咱怪你们一件事。”
他声音陡然转冷。
“怪你们明明治不好,却不肯承认。怪你们宁愿看着保儿死,也不肯试试外头的药。”
周鹤年浑身一颤。
朱元璋往前走了一步,俯视着他。
“咱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自己是太医,天下最好的大夫。外头的药,都是野路子,上不得台面。”
“你们怕用了外头的药,治好了,丢你们的脸。治不好,你们也没责任。”
“是不是?”
周鹤年伏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说话。
其他太医也瑟瑟发抖。
朱元璋说的,全中。
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行医几十年,好不容易进了太医院,成了天下医者仰望的存在。现在要让外头的药比下去,那以后太医院还怎么立足?
可他们忘了,医者的本分是救人。
不是争面子,不是保地位。
朱元璋看着他们,眼神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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