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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调头,往府衙去。
陈寒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他找周观潮,是想探探口风。
周观潮是应天府尹,正三品大员,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工部那些事,他不可能一点不知道。
就算不知道细节,风向总该清楚。
马车到了府衙,陈寒下车,递上名帖。
门房认得他,客气地引他进去。
周观潮正在签押房处理公文,见陈寒来,放下笔,笑道:“陈爵爷,今天怎么有空来?”
陈寒拱手:“周大人,打扰了。”
两人坐下,衙役上了茶。
周观潮打量了陈寒一眼:“陈爵爷气色不错。庄子生意还好?”
“托大人的福,还行。”陈寒喝了口茶,切入正题,“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教大人。”
周观潮正色道:“请讲。”
陈寒斟酌着词句:“大人可知,工部去年那桩贪墨案,具体是怎么回事?”
周观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缓缓道:“陈爵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陈寒早就想好了说辞:“不瞒大人,我岳父原是工部营缮司的主事,去年牵连进那案子,流放琼州了。我夫人日夜思念,我想着,能不能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观潮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陈爵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陈寒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我既然娶了苏家的女儿,这事就不能不管。还请大人指点。”
周观潮沉默良久。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寒,看着外面的院子。
“陈爵爷,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能明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工部那案子,水很深。牵扯的人,不是你我能碰的。”
陈寒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大人,我只想知道,我岳父是不是冤枉的?”
周观潮转过头,看着他,叹了口气。
“苏明泉那人,我听说过。做事认真,脾气耿直。在工部那种地方……太耿直了,容易得罪人。”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清楚了。
陈寒点点头:“我明白了。谢大人。”
周观潮拍拍他的肩:“陈爵爷,听我一句劝。这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有了爵位,庄子生意也好,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陈寒没说话。
周观潮看出他不甘心,又补了一句:“官场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陈寒拱手:“多谢大人提醒。我记住了。”
他告辞离开。
走出府衙,上了马车,陈寒脸色沉了下来。
周观潮的态度,印证了黄酉的话。
这案子,确实不简单。
连应天府尹都不敢多说。
回到庄子,已是晌午。
苏瑾正在前厅核对账目,见他回来,迎上来。
“夫君回来了。”
“夫君回来了。”
陈寒点头:“嗯。赵师傅那边进度不错,目镜快好了。”
苏瑾看他脸色不对,轻声问:“夫君,是不是……不顺利?”
陈寒拉着她走到后院,把周观潮的话说了。
苏瑾听完,脸色白了白,但很快稳住了。
“周大人说得对,这事……确实危险。”
五月廿五,晨光微露。
乾清宫里的烛火燃了一夜,终于在天亮前熄了。
朱元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放下手里的奏折。王宏轻手轻脚进来,端了盆热水。
“陛下,洗把脸吧。”
朱元璋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闷闷的声音从毛巾下传出来:“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了。”王宏说,“陛下又是一夜没睡?”
朱元璋拿下毛巾,扔回盆里,水花四溅。
“睡不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宫墙外天色泛白,远处传来晨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
他想起昨夜胡惟庸说的那些话。
宝钞是国策,不能动摇。朝廷要有信心,要坚定。那些折价拒收的商人,该查。
道理都对。
可朱元璋心里还是堵得慌。
胡惟庸说话好听,顺着他的心思说。可问题呢?问题还在那儿。宝钞在跌,商人不认,百姓拿着买不到东西。
这些事实,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就消失。
胡惟庸说的那些其实都是套话,当时的确哄得朱元璋挺开心,也让朱元璋顺了口气。
但朱元璋不是普通皇帝啊,胡惟庸说的那些话,都对,但都是废话。
哪个皇帝要是勤勉有加,让百姓们的日子过好了,百姓会抱怨?
他绝顶聪明而且多疑!
多疑所以睡不着。
他不信刘伯温;不信陈寒;也不信胡惟庸。
甚至有时候他连自己都不相信。
所以朱元璋又想起陈寒。
那小子说话难听,句句戳心。可说的都是实话。
“市面上的事,不是朝廷一纸法令就能解决的。”
他是皇帝,是天子。他的话就是法,就是令。普天之下,谁敢不从?
可偏偏,在钱这件事上,他的话不好使。
朱元璋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打天下的时候,刀枪说话,谁不服就杀谁。可治天下不一样。sharen能解决一些问题,可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宝钞的事,杀几个人有用吗?
杀了那些折价的商人,宝钞就能值钱了?
不会。只会让更多人不敢用宝钞,让宝钞跌得更狠。
朱元璋叹了口气。
这皇帝,当得真累。
苏明泉的案子,陈寒已经插手了。挖了账本,查了线索,下一步就该翻案了。
这案子能翻吗?
朱元璋心里清楚,能。
毛骧查到的那些,足够证明苏明泉是冤枉的。工部那帮人,以次充好,陷害忠良,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