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寒还没说完,嘴跟上了发条一样。
“发行宝钞是要凭信用和底气的!”陈寒斩钉截铁,将那张废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墙角,“说穿了,就是凭朝廷库房里,有没有足够的‘硬货’给这张纸撑腰!”
“老黄,假如你开钱庄发银票,人家拿着银票来兑银子,你打开库房空空如也,你看还有人信你的银票不?”
“消息一传出去,半天之内,挤兑的人能把你钱庄门槛踏破!立马就得垮台!”
“宝钞一个道理。陛下想用这张纸换天下财物,可以。但你得让天下人相信,这纸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它背后站着真金白银,站着朝廷随时能兑现的承诺,哪怕这承诺永远不需要真正兑现,但只要这个‘可能’存在,这张纸就有底气!”
“这叫‘准备金’,也叫‘信用锚’。没有这个锚,宝钞就是无根浮萍,风一吹就散!”
“咱大明缺的,就是这‘硬货’。”陈寒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像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中原之地,金银矿藏本就不丰。前几朝,譬如汉唐宋元,折腾了几百上千年,能挖的早挖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都是贫矿、深矿,开挖成本高得吓人。铜倒是能铸钱,可铜价也不低,铸多了照样贬值,而且铜钱笨重,运输不便,本来就是要用宝钞替代的东西。至于海外……”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又极其厌恶的事情。
“海外如何?”朱元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追问。
陈寒仿佛被这一声从遥远的思绪里拉回,他转过头,看着朱元璋,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市井商人打听消息时故作神秘的表情,“老黄,你路子广,见识多,听说过‘倭国’吧?东海那些岛夷。”
“倭国?自然知道。”朱元璋语气里也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这不悦是真实的,不仅仅是为了配合“皇商老黄”的身份,“洪武二年,陛下还遣使杨载诏谕其国,携带《大统历》及文绮纱罗,命其称臣入贡。”
“他们却倨傲无礼,还有那什么‘南朝’、‘北朝’的,正打成一锅粥,彼此攻伐,对我天朝使者敷衍塞责。”
顿了顿,他声音更冷了些,“且倭寇屡犯我沿海,虽不及北元为大患,却也如癣疥之疾,令人生厌。浙江、福建奏报,每每提及,皆其性残暴,劫掠时鸡犬不留。”
“对,就是那帮子窝在岛上的zazhong。”陈寒直接就开骂了。
那冷意不像是对一个普通的、遥远的异国,倒像是对着某种肮脏的、必须清除的秽物。
因为一提到这个国家,他脸上那些伪装出来的商人式精明和玩世不恭迅速剥落。
那表情就差直接写上‘生啖其肉,渴饮其血’这八个字。
“老黄,我跟你讲,”他往前凑了凑,“我做买卖这两年,南来北往的客商见了不老少,三教九流都有。”
“老黄,我跟你讲,”他往前凑了凑,“我做买卖这两年,南来北往的客商见了不老少,三教九流都有。”
“尤其是那些早年跟着元朝海船、私下里跑过海路的老客,如今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在码头上开个茶铺酒肆,或者给年轻海商当个顾问。”
“这些人,几碗黄汤下肚,嘴里可就没把门的了,零零碎碎说了不少关于倭国的‘趣闻’。”
“你知道,倭国那边现在乱得很,南朝北朝杀得血流成河,下面那些什么‘守护’、‘大名’,更是互相攻伐,今天你灭我满门,明天我屠你全城,跟养蛊似的,不死不休。”
“他们为啥这么拼命打?地盘、粮食、人口、盐铁……这些都是明面上的理由。”
“但我从几个舌头最大、也最敢说的老海客那里,听到点不太一样的风声。”
“他们说,倭国西边,有个‘石见国’的地方,山里头,可能藏着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朱元璋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他虽然厌恶倭国,但帝王的本能让他对任何可能影响国运的信息都极度敏感。
“银矿。”陈寒吐出两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朱元璋的反应,“还不是那种需要深挖的贫矿。”
“据那个十年前差点死在倭国的老海客说,那地方……嘿嘿,简直他娘的是座露天的银山!”
“矿脉就裸在外面,当地人用最原始、最蠢笨的法子随便挖挖,就能炼出成色相当不错的银子。”
“他说,倭国那些诸侯,为了抢那几个主要的银矿坑,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尸体能把矿坑填平。”
朱元璋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加重了一分。
石见银山?
检校的密报里,似乎有过零星记载,说倭国西边有产银之地,但语焉不详,更未提及“露天”、“巨量”。
检校的情报肯定提不到。
因为石见银矿真正大开采是在嘉靖五年才大规模开采,还有一百多年呢。
如今虽然也有开采记录,但都是零星的。
但若真如陈寒所……
“那老海客还说,”陈寒继续道,“早年元朝商人胆子大,船过去,用一船最普通的、咱们这边都快卖不出去的粗瓷、劣绸,就能从那些杀红眼的倭国大名手里,换来等重的银子!”
“那些倭人,见了咱们的瓷器、丝绸、茶叶,眼睛都是绿的,跟饿狼见了血似的。”
“你说可笑不可笑?咱们这边视若珍宝、可以作为硬通货的白银,在他们那儿,因为战乱和技术的缘故,有时候多得像河滩上的石头。”
“咱们的工匠辛辛苦苦烧出瓷器、织出丝绸,他们拿地里挖出来的‘石头’就换走了。”
他往后靠了靠,“这买卖,老黄,要是真能做起来……而且做得巧妙……”
朱元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
倭国有巨量银矿!
这个信息,像一道撕裂浓云的闪电,照亮了他心中关于宝钞困局的迷宫!
如果……如果这传闻有几分真实,如果能将倭国的白银,以一种可控的、对大明有利的方式。
源源不断地输入进来,充实国库,作为宝钞无可置疑的“准备金”和“信用锚”,那宝钞的信用危机,岂非迎刃而解?
甚至,国库将获得一个近乎无穷的财源!
狂喜的念头如野火燎原,但朱元璋毕竟是朱元璋,是经历过无数绝境、算计过无数人心的开国帝王。
那火苗刚窜起,立刻被更强大的谨慎和怀疑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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