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肯定了胡惟庸，这是官场的规矩，哪怕意见相左，面上总要给丞相体面。
他先肯定了胡惟庸，这是官场的规矩，哪怕意见相左，面上总要给丞相体面。
“然，”他话锋一转，“宝钞贬值，根源或许不止于此。”
“说。”
刘伯温斟酌着词句：“臣闻，元朝行钞法时，于各路设‘平准行用库’，储金银为本，许民以钞兑金银。虽后来滥发崩坏，但初行之时，确因有‘钞本’而立信。”
他抬起头，看向朱元璋：“我朝宝钞发行，未设钞本。百姓手持宝钞，却不知其背后有何物为凭。心中无底，一有风吹草动，便急于脱手，以致贬值。”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宝钞没信用，是因为没东西撑腰。
胡惟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朱元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半晌才道：“若是设立钞本，需多少金银？”
刘伯温苦笑：“陛下，如今市面流通宝钞，少说已有五六百万贯。若要设立钞本，以三成计，也需一百五十万两以上白银。国库……恐难筹措。”
殿里响起几声极轻的叹息。
是啊，国库要是有那么多银子，还发什么宝钞？
朱元璋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国库没钱。不光没钱，还欠着一屁股债。洪武三年第一次北伐，洪武五年第二次北伐，光是赏赐将士、抚恤伤亡，就花掉了国库大半积蓄。
那时候怎么解决的？
发宝钞。
将士们拿着宝钞去市面买米买布，商贾们收下宝钞，转头就去柜坊兑换，柜坊折价，宝钞就开始跌。
然后朝廷发百官俸禄，也掺宝钞。官员们领了俸禄，第一件事就是去换成粮食布匹。宝钞又跌。
就像个漩涡，越卷越深。
朱元璋睁开眼，看向一直沉默的宋濂。
“宋先生。”
宋濂起身，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老臣在。”
“你是翰林学士，编修《元史》。元朝宝钞制度，你应当最清楚。”朱元璋道，“说说，他们是怎么弄的？”
宋濂拱手，缓缓开口。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说了段往事。
“元世祖忽必烈中统元年，始行‘中统元宝交钞’。初时规制极严：钞本以白银为主，各路设平准库，储银为本。民持钞至库，可随时兑银，每两白银兑钞两贯。”
“当时钞法严谨，印造有额，流通有序。民间信之，商贾乐用，数十年无大弊。”
殿里众人静静听着。
这些都是史书上的记载，他们大多读过。可此时从编修《元史》的宋濂口中说出，分量又不一样。
“至元二十四年后，渐生变化。”宋濂继续道，“朝廷用度日增，便开始加印宝钞。初时尚有节制，后来越发无度。至元末至正年间，一年印钞竟达六百万锭以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史家的冷静：“钞本早已名存实亡，平准库空虚无银。百姓持钞不能兑，于是市面折价。初时一贯兑五百文，后兑三百、二百……至正末年，宝钞已成废纸，民间竟以物易物，或私用前朝铜钱。”
说完，他躬身一礼，坐了回去。
殿里死一般寂静。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翻腾。
元朝的故事，就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照出了大明宝钞可能要走的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要想宝钞不重蹈覆辙，就得有钞本。要有钞本，就得有金银。”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可大明缺金银，怎么办？”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可大明缺金银，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胡惟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出声。
刘伯温垂下眼，手指在袖中轻轻捻着。
徐达和李文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陛下今天这么问，绝不是临时起意。他肯定已经有了想法。
那想法从哪儿来的？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陈寒。
那个开饭庄子的小子，说话没个正经，难道连宝钞的事，他也有办法？
朱元璋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殿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朕听人说了一个法子。”朱元璋缓缓道，“既然大明缺金银，那就从外面弄。”
殿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
从外面弄？
怎么弄？抢？贸易？还是……
“这个人说，”朱元璋继续道，“如今大明境内，当严禁金银流通。所有交易，只准用宝钞。百姓家藏金银，可去官府设立的‘汇兑司’兑换宝钞，按官价兑付。”
“同样，任何人想兑金银，也只能去汇兑司，按官价兑取。”
“这样一来，宝钞便是唯一法定钱币。民间金银，尽数收归朝廷掌控。”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官员们脸色各异。
胡惟庸眉头紧锁，显然在快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刘伯温眼神微亮，但随即又暗淡下去，想法是好，可金银从哪来？
朱元璋看着他们，继续扔出第二句话。
“至于金银来源……他说，海外有。”
“海外？”滕德懋忍不住出声，“陛下是说……倭国？琉球？还是南洋诸番？”
“倭国。”朱元璋吐出两个字。
殿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倭国？
那个东海岛夷，现在正打得一团糟的倭国？
“那人说，”朱元璋的声音压过议论，“倭国西边，有座‘石见银山’。矿脉裸露，易于开采。如今倭国内乱，各诸侯争战不休。若我大明能以贸易为名，输入粮食、铁器、药材，换取其白银……”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用大明的物资，换倭国的银子。
然后用这些银子，做宝钞的钞本。
殿里安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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