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在前厅转了一圈,又去后院看了看青霉素发酵罐,这才回房歇息。
……
翌日,天色晴好。
苏慎一大早就出了门。
昨晚他没回仁寿坊,也没回第一庄,而是在城南一家小客栈住了一夜。
客栈房间窄,被褥有股霉味,他一晚上没睡踏实。
早晨在路边摊喝了碗粥,两个馒头,花了六文钱。吃完,他抹抹嘴,往城东去。
聚会的地方还是清茗轩。
他到的时候,周文远、李茂、王璞已经在了。
三人坐在靠窗的雅间,桌上摆着一壶茶,四碟点心。
见苏慎进来,周文远起身笑道:“慎之兄来了!快坐快坐。”
李茂也起身:“慎之兄昨日在天下第一庄过节,想必见识了不少好东西吧?”
王璞给他斟茶:“是啊,快跟我们说说,那庄子里面到底什么样?”
苏慎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茶,点心里是花生、瓜子、绿豆糕、云片糕,都是便宜货色。
他想起昨日在观山阁喝的那盏龙井,想起那桌精致的菜肴,心里那点优越感又冒了出来。
“也就那样。”他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庄子是大,可再大也就是个饭庄子。里头吃的喝的,无非是些鱼啊肉啊,没什么稀奇。”
周文远笑道:“慎之兄这是见惯了大场面,看不上那些了。可对我们来说,天下第一庄那可是神仙去处。听说里头一道‘水煮鱼片’,用了西域来的辣椒,吃了浑身发热,冬日里最是滋补?”
苏慎点头:“是有这道菜。辣是辣,可也就那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想起昨日那桌菜。
清蒸鲈鱼鲜嫩,红烧狮子头肥而不腻,蟹粉豆腐滑爽……
尤其是那道土豆炖牛肉,他从来没吃过那么软糯香甜的东西。
可这些话,他不会说。
说了,就显得他没见过世面。
李茂凑近些:“慎之兄,那会员的事……你跟陈爵爷提了吗?”
苏慎顿了顿。
昨日在观山阁,他根本没跟陈寒说上几句话。后来陈寒去前厅敬酒,他就更没机会开口了。
可这会儿,他看着三人殷切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提了。”他硬着头皮道,“我姐夫说……等过了中秋,安排一下。”
周文远抚掌:“好!那就等慎之兄的好消息了!”
王璞也笑道:“到时候咱们几个进了天下第一庄,说出去也有面子。往后在应天府,谁不得高看咱们一眼?”
李茂搓着手:“是啊是啊。我爹上月还说,让我多结交些贵人。要是能进天下第一庄,认识几个国公侯爷家的子弟,那往后仕途……”
三人越说越兴奋,好像会员名额已经到手了似的。
苏慎听着,心里却有些发虚。
他知道自己是在吹牛。可吹牛的感觉……真好。
看周文远他们这副巴结的样子,看他们眼里那点羡慕,他忽然觉得,有个商贾姐夫,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至少,他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东西。
能被人高看一眼。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几人又聊了会儿。
周文远说起国子监最近的动静,说宋濂那篇《论“疏”之道》在士林引起轩然大波,不少老儒联名上书反对,可衍圣公却表态支持。
“这事啊,怕是要闹大。”周文远摇头,“理学正统,岂容擅改?可衍圣公都说话了,那些反对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这事啊,怕是要闹大。”周文远摇头,“理学正统,岂容擅改?可衍圣公都说话了,那些反对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李茂嗤笑:“要我说,改了好。‘存天理,疏人欲’,这话听着就顺耳。人活着,谁没点欲望?一味地灭,灭得了吗?”
王璞看向苏慎:“慎之兄,令尊在工部,可听到什么风声?”
苏慎摇头:“家父刚回京,还没去衙门。”
他心里却想起昨日在观山阁,陈寒跟父亲说的那些话。
什么开海贸,什么稳宝钞,什么疏导人欲……
父亲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
那时他坐在旁边,只觉得刺耳。
一个商贾,懂什么治国之道?
可现在想来,连宋濂那样的大儒都在说这些,连衍圣公都支持……
难道陈寒说的,真有道理?
他甩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
一个商贾,能有什么见识?
不过是凑巧说了几句应景的话罢了。
几人又坐了两刻钟,茶喝完了,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
周文远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咱们散了吧。慎之兄,会员的事,可就拜托你了。”
苏慎点头:“放心。”
四人出了茶馆,在门口道别。
周文远三人往西去了,苏慎独自往东走。
他走得慢,心里乱糟糟的。
吹出去的牛,怎么圆?
真要去求陈寒?
可昨日他才说了那些话,今日就去求人,脸往哪儿搁?
可不求,周文远他们那边怎么交代?
他越想越烦,脚步也越来越重。
不知不觉,走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地上青石板碎了,坑坑洼洼的。
苏慎没在意,低着头往前走。
走到巷子中间,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汉子跟在他后面,都是粗布短打,脚上穿着草鞋,看样子是码头扛活的。
苏慎没在意,转回头继续走。
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刚要再回头,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小子,站住。”
声音粗哑。
苏慎转过身,看见三个汉子已经把他围住了。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斜到嘴角。
“几位……有事?”苏慎心里一紧,声音有些发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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