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念到支持新学的,底下有人叫好;念到反对的,也有人点头;念到那篇“四民新解”,不少商人、工匠眼睛发亮;念到“戏文通义”,连后厨帮佣都竖起耳朵听。
茶馆里、酒肆里、街边树荫下,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今天报纸登了十三篇!全是论理学的!”
“哪边赢了?”
“什么赢不赢,各有各的道理。不过那篇说四民平等的,写得好。咱们这些做手艺的,也该有出头之日。”
“屁!士农工商,祖制能乱?那文章我看就是哗众取宠。”
“你懂什么?人家引了《周礼》,说了……”
争辩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投稿的人更多了。
报坊门槛又被塞满。今天还来了几个国子监的监生,亲自送稿,说要“以文会友”。
陈寒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下午,他又让印坊加印三千份。还没运出去,就被闻讯赶来的书商包圆了——这些书商精明,买回去不是卖,是找人抄录,装订成册,转手卖给那些没抢到报纸的读书人。一份报纸五文,抄录成册卖二十文,赚得盆满钵满。
陈寒知道了,也不拦。
“让他们赚。”他对苏瑾说,“他们赚得越多,说明咱们报纸越火。火了好,火了才有人看,看了才有人吵,吵了才有更多稿子。”
苏瑾苦笑:“夫君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乱点好。”陈寒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不乱,怎么变?”
……
八月十九,第三天。
投稿数量达到了顶峰。
报坊门口排起了长队,从早到晚没断过。周管事不得已,又调了两个伙计来帮忙。
文章质量也更高了。
前两天的稿子,还有些是仓促写就,车轱辘话多。到了第三天,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立论更严谨,驳论更犀利,引经据典更翔实。
陈寒甚至看到一篇用算学模型论证“开海贸利国”的文章,作者署名“算斋主人”。文中列了进出口货品清单、税率、运费、利润,算了十年总账,结论是:若开海贸,朝廷岁入可增五十万两以上。
“这是个人才。”陈寒把文章递给徐妙云,“找找这人是谁,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徐妙云接过看了,点头:“确实厉害。不过这些数字,未必准。”
“准不准另说,有这份心思,就是难得。”
另一篇让陈寒注意的是“论理学与实学”。作者署名“格物生”,文章提出:理学空谈心性,于国无益。当兴“实学”,研究农事、工匠、水利、算学,这些才是富民强国的根本。
文章最后说:“朱子亦‘格物致知’。今人只格书本之物,不格天地万物,是舍本逐末也。”
陈寒拍案叫绝。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让周安把这篇文章抄录一份,仔细收好。
下午,周观正来了。
这位监报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袍,脸上带着倦色,眼里却有光。
“陈爵爷,这三天的报纸,下官都看了。”周观正说,“登的文章,篇篇合乎规矩。道理之争,不涉谤议,很好。”
陈寒请他坐下:“周编修辛苦。这几天稿子多,审得眼都花了。”
周观正摆手:“下官不辛苦,看文章是乐事。只是……”他顿了顿,“如今朝中也分了两派。胡相那边,对报纸如此大张旗鼓议论理学,颇有微词。”
陈寒笑了:“胡相是保守派,自然不乐意。不过陛下都没说话,他还能封了咱们的报坊?”
周观正压低声音:“封是不会封。但……中书省那边,可能会有人写文章驳斥。到时候稿子递过来,登是不登?”
“登啊。”陈寒想都没想,“只要文章写得好,讲规矩,谁写的都登。胡相亲自写,我也登。”
周观正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陈爵爷,你真是个妙人。”
“妙什么,就是个开饭庄子的。”陈寒给他倒茶,“周编修放心,我心里有数。报纸是平台,不站队。谁有道理,谁上来说。”
“妙什么,就是个开饭庄子的。”陈寒给他倒茶,“周编修放心,我心里有数。报纸是平台,不站队。谁有道理,谁上来说。”
周观正点头,喝了口茶,又说:“还有件事。宋学士托我问你,这几日可有特别好的文章?他想看看。”
陈寒挑眉:“宋老头也关心这个?”
“宋学士那日文华殿辩理后,一直闭门谢客,在家写奏疏。”周观正说,“但他也想知道,士林民间到底怎么议论。”
陈寒想了想,让苏瑾把那几篇他认为最好的文章拿来。
《四民新解》《论理学与实学》《算斋主人论海贸》,还有那篇“梨园旧客”的戏文论。
周观正一篇篇看完,沉默良久。
“这些文章……若让朝中那些老大人看见,怕是要跳脚。”
“跳就跳。”陈寒说,“道理越辩越明。他们跳脚,说明说到痛处了。”
周观正收起文章:“下官会转交宋学士。”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爵爷,这场辩论,是你掀起来的吧?”
陈寒咧嘴一笑:“周编修可别冤枉我。是宋学士在文华殿上‘疏人欲’,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观正摇摇头,走了。
……
傍晚,报坊终于清静了些。
投稿的人潮退了,但屋里堆的稿子,已经快顶到房梁。
陈寒估摸了一下,三天下来,收了差不多一千五百篇。能登的,挑出了三百多篇。
“够了。”他对众人说,“今天都早点歇着。明天开始,恢复正常,一天登五篇。剩下的,慢慢登。”
罗贯中松了口气:“再这么下去,老朽这眼睛真要瞎了。”
周安却意犹未尽:“东家,这么多好文章,只登五篇,太可惜了。”
“不可惜。”陈寒笑道,“登多了,读者也腻。细水长流,才能吵得久。”
他让苏瑾去账房支钱,每人发二两银子辛苦费。又让厨房备了酒菜,今晚报坊加餐。
众人欢呼。
徐妙云走到陈寒身边,轻声说:“陈爵爷,这场辩论,怕是要载入史册了。”
“载不载史册另说,至少眼下,咱们报纸是火了。”陈寒看着她,“魏小姐这几天也辛苦了。”
徐妙云摇头:“不辛苦。能看到这么多好文章,是幸事。”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我担心,这么吵下去,朝中恐怕会有人坐不住。”
“坐不住才好。”陈寒说,“坐不住,才会动。动了,才有机会。”
徐妙云看着他,眼神复杂。
“陈爵爷,你究竟想做什么?”
陈寒笑了笑。
“我想看看,这大明,能不能变一变。”
……
夜里,陈寒躺在后院葡萄架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苏瑾端了碗莲子羹过来,坐在他身边。
“夫君,这几天报坊进账不少。”她轻声说,“光是卖报纸,就赚了二百多两。加上庄子生意,流水比平时多了三成。”
“嗯。”陈寒应了一声。
“可开销也大。”苏瑾继续说,“纸墨工钱,加餐赏银,还有加印的成本……算下来,净利也就一百两出头。”
“够了。”陈寒睁开眼,“赚多少是其次,要紧的是,现在应天府里,谁不知道咱们的报纸?谁不想在上面发篇文章?”
他坐起身,接过莲子羹,慢慢喝着。
“瑾儿,你知道这世上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苏瑾摇头。
“是话语权。”陈寒说,“谁能让人听到自己的声音,谁就掌握了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