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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朱元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刘伯温和徐达坐在对面，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开口：“先生，天德，你们说……那小子是不是把咱们都算进去了？从朝廷的风向，到律法的漏洞，再到咱们的反应？”
刘伯温轻声道：“东家，陈小友此番，是阳谋。”
“他看准时势，揣摩上意，找出律法可疏之处，再拿出方略，明码标价。”
“我等皆是自愿上钩，因为此事实在利国利民，亦有利可图。”
徐达点头：“是啊东家。而且他说的对，石炭开采这事，要是咱们不干，别人也会干。”
“与其让那些贪官污吏私下乱采，不如咱们按章程来，朝廷还能收税，边关还能得实惠。”
朱元璋睁开眼，叹了口气：“咱不是气这个。咱是气……那小子居然把朝堂、律法、边关、民心，全算在一起，织成一张网。”
“咱们这些在朝堂上打滚几十年的人，反倒不如他一个小子爵算得周全。”
刘伯温摇头：“东家，陈小友之能，在于其思虑不受框缚。”
“他不在朝堂，故敢想朝堂不敢想之事。”
“他不拘成法，故能找出律法可疏之处。此乃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更重要的是，他将新政理论、实务谋划、律法规避三者合一，使‘疏人欲’有了实实在在的落地之径。”
“此一点，朝中诸公未必想得到，想到了也未必敢做，敢做也未必能成。”
“但他敢做，也能成。”徐达接话，“因为他是陈寒。”
朱元璋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是啊，因为他是陈寒。”
……
第一庄书房。
陈寒接过羹，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夫君，”苏瑾轻声问，“那些技术册子，今晚要写吗？”
“要写。”陈寒把羹喝完，“土豆选育，骨粉煅烧，蜂窝石炭……都得写详细了，给老黄他们。咱们既然合伙了，就得拿出诚意。”
苏瑾点头：“那我给你磨墨。”
“好。”陈寒坐在书案前，提笔写着。
苏瑾在一旁，轻轻磨墨。
墨香氤氲。
陈寒笔尖落在纸上，一行行字迹流淌出来。
土豆选育技术：原原种、原种、生产种，三年一换……
骨粉煅烧方子：蒸煮脱脂，煅烧碾磨，配比须知……
蜂窝石炭制法：石炭碾末，混合黄泥，模具成型……
他写得认真，写得详细。
这些技术，是他的本钱，也是他撬动时势的杠杆。
有这些在手，他就能和朱元璋他们合作，就能借着新政的东风，把买卖做大。
至于律法的事……
陈寒笔尖顿了顿，笑了。
《大明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朝廷想革新，律法就可以有弹性。
他不过是在弹性范围内，找了一条最顺的路。
这不算犯法，这叫顺应时势。
他低下头，继续写。
乾清宫，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
朱元璋靠在榻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马皇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件中衣在补，针线穿过棉布，声音细细的。
“重八，”她放下针线，轻声说，“你真要让他做这事？”
朱元璋睁开眼。
“为什么不做？”
“为什么不做？”
“可这……毕竟是跟北虏贸易。”马皇后把中衣叠好，放在膝上，“朝中那些人，怕是要说闲话。官御史的奏疏，怕是又要堆满你的桌子。”
朱元璋冷笑一声。
“说就说。咱做的事，什么时候怕过闲话？”
“再说了，这事要是成了，好处太多。”他掰着手指头，“骨头有了，肥料有了，边关军屯能增产，北元那边还被慢慢掏空。一箭好几雕，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
马皇后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她拿起针线，又缝了两针，才接着说：“那孩子，真是……心思太活。活得像水，抓不住。”
朱元璋笑了，“心思活才好。要是都跟朝堂上那些老古板一样，这个不许，那个不行，大明还有什么指望？”
他往后靠了靠，看着殿顶的彩绘。
“陈寒。”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也越来越……”
他没说下去。
马皇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下，朱元璋的脸半明半暗，眉头微微锁着。
马皇后放下针线，脸色严肃起来，“重八，你也有点害怕。”
朱元璋偏过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妹子，说实话，咱真有点害怕。”
“咱认识他两年了。他给出的东西，一件比一件惊奇。土豆，青霉素，报纸，现在又是这骨粉石炭的连环计……一开始咱还觉得，能掌控他，能把他捏在手里。”
“可现在，咱有点怕。”
马皇后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往常让咱感到害怕的人，”朱元璋慢慢说，“咱都是一刀剁了，干净利落。但陈寒，咱……咱舍不得。”
他摇摇头，“是真舍不得。”
“他太招人稀罕。他才二十岁，脑子里的东西，比朝堂上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家伙还多。”
“他还年轻，他可以成为标儿的左膀右臂，帮咱大明再稳一百年。咱……”
他说不下去了。
马皇后看着他，伸出手，把手覆盖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暖。
“臣妾有个办法，”马皇后轻声说，“能让你两全。既约束他，又不让他觉得束缚。”
朱元璋看着她，眼睛亮了，“快说！”
“臣妾收他为义子。”马皇后说。
朱元璋愣在当场。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啊？”
他看着马皇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这是为何？”
他不明白。
马皇后笑了。
“第一，陈寒这孩子，臣妾是真的喜欢。洒脱，脑子活，看上去不正经，但每样拿出来的东西，都利国利民。这样的孩子，臣妾想认。”
“第二，你不是查过了？他父母早殁，老家也没什么亲族。今年二十，比标儿还小一岁。年纪上，做臣妾的义子正合适。”
朱元璋打断她。
“那为何不是咱收他为义子？”
马皇后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扑哧一声笑了。
“陈寒与你，毕竟是忘年交。这两年，你俩称兄道弟的，虽然你瞒着身份，但他心里，多半把你当个有本事的老哥哥。”
“让他突然认你当义父，他膈应。他心里那股劲儿，说不定还会觉得不服。”
“再说了，”马皇后顿了顿，“臣妾也有私心。”
朱元璋挑眉，“什么私心？”
“若他以后多生几个男孩，”马皇后解释，“可以让他其中一子，过继到马家，承袭徐王的祭祀。”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妹子想得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