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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时三刻。
天下第一庄的资讯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上百块木板上贴满了新消息，伙计们提着浆糊桶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停更新各地的行情。
湖广的药材涨了三分，听说有几处产地遭了虫；
松江的棉布跌了五分，因为苏北新开了不少织坊，出货量大了；
山西的皮货价钱挺硬，北边打了胜仗，军里要采买冬衣。
陈寒背着手在大厅里转悠，耳朵听着各处的议论。
“王掌柜，你那批生丝到底卖不卖？再不卖，下个月新丝上市，你这陈丝更不值钱了。”
“急啥，江南的织坊都等着我这批货呢，你再压价，我宁可拉回去自己织。”
“哎呦，您这话说的，现在松江、苏州多少织坊？您那点生丝……”
陈寒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大厅东角，几个穿绸缎袍子的商人围成一圈，声音压得低，但掩不住那股兴奋劲。
“消息真准？”
“我那伙计从宁波府来的信，还能有假？说是倭国那边打得更凶了，几个叫什么‘守护’的大名，抢一座银山抢红了眼。”
“银山？多大的银山？”
“信里说，光是露在外头的矿脉，挖出来的银子就够装好几船。现在那边乱成一锅粥，谁有兵谁就能占着山头挖银子。”
陈寒脚步一顿。
倭国，银山。
他脑子里立刻跳出四个字：石见银山。
按原本的轨迹，石见银山得再过一百多年才被大规模开采。
可现在才是洪武八年，难道因为自己，事情提前了？
不，不对。
陈寒眯起眼睛。
这几个商人说的消息，太细，太及时，简直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他想起前几天跟老黄说的那些话。
关于倭国产银子，关于可以用买卖控制倭国，关于用银子当宝钞的压舱石。
老黄当时听得眼睛发亮。
所以这是老黄的手笔？还是老黄背后的人开始动作了？
陈寒不动声色地凑近些，假装看旁边木板上的药材行情，耳朵竖着听。
那几个商人还在说。
“……这事靠谱吗？倭国那穷地方，真有那么多银子？”
“我起初也不信，可我那伙计在信里说了，他在宁波亲眼看见一艘倭船偷偷靠岸，船上卸下来的木箱里，装的都是银锭。”
“虽然成色不算顶好，但量是真大。船主是个倭国商人，说这些银子就是从新发现的银山里挖出来的，现在那边乱，挖出来赶紧换成货拉回去，能赚好几倍。”
“换啥货？”
“药材、布匹，啥都行。倭国现在打成一团，刀枪箭矢、伤药布帛，都是硬通货。”
“那咱们……”
“我已经让人去宁波了，先探探路。要真是这样，这可是笔大买卖。”
陈寒听到这儿，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
这消息，绝对是有人故意放的。
目的嘛……
他嘴角扯起一抹笑。
转身离开资讯大厅，往后院走。
苏瑾正在账房里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见陈寒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夫君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你。”陈寒拉过把椅子坐下，“账对得咋样了？”
“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多了三成。”苏瑾指着账本，“主要是资讯大厅的佣金和报坊的进项。另外，会员们存在庄里的押金，也生了不少利息，按你说的，三厘的息，他们都挺满意。”
陈寒点点头：“报社那边呢？”
陈寒点点头：“报社那边呢？”
“罗先生又交了两回稿子，三国演义写到三让魏州了，看信来的读者都说看得过瘾。”苏瑾合上账本，“另外，新旧理学的吵架文章，这个月收了三百多篇，我和魏姑娘筛了一遍，挑出四十篇不错的，已经排版了，明天就能印。”
陈寒看着她，忽然问：“瑾儿，你不觉得别扭？我凭空多了个娘。”
苏瑾笑了，想起昨天的事情，“黄夫人慈和大气，能认你当义子，是看重你。再说，夫君没了爹娘，现在有长辈疼，是福气。”
陈寒沉默了一会，又问：“瑾儿，你说老黄他们，到底啥来路？”
苏瑾神色认真了些：“夫君不是猜过吗？皇亲国戚，至少是跟宫里关系极深的。”
“我猜老黄是哪个王爷，或者国公。”陈寒道，“可昨天黄夫人来，老黄站在边上，那架势……不像是个普通皇商。”
苏瑾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关上门回来，“夫君，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不必说破。”
“黄老爷能调动皇庄种土豆，这能量，满京城也找不出几家。”
陈寒叹了口气：“所以我这是当着不知道哪路贵人的面，叫了人家夫人一声娘？”
苏瑾忍俊不禁：“夫君现在后悔了？”
“后悔倒不至于。”陈寒往后一靠，“就是觉得……有点玄乎。我一个种地做买卖的小子，怎么就混到这种贵人家里去了。”
“因为夫君不是寻常人。”苏瑾握住他的手。
陈寒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里某处软了下来。
……
报坊在后院东边，占了两亩地。
前厅是排版印刷的地方，十五个工匠正在忙活。
木活字排成的版躺在案台上，墨辊滚过去，白纸盖上，一压一揭，就是一张印满字的报纸。
空气里都是油墨味。
徐妙云坐在里间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叠稿纸，正仔细校阅。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陈寒，便放下稿纸起身：“陈爵爷。”
“魏姑娘还在忙？”陈寒扫了一眼书案上堆成小山的稿件，“这么多？”
“都是投稿。”徐妙云说，“自从报纸开了吵架的栏，每天都能收几十篇。有些是真心探讨学问，有些是借机扬名，还有些……纯粹是骂街的。”
陈寒笑了：“骂街的就不登了。”
“已经筛掉了。”徐妙云指着案上另一叠，“这些是挑出来的，我按观点分了类，新理学派和旧理学派各一半，明天刊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