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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明涛攥紧了拳头。
他身后的年轻汉子忍不住低声道:“头儿,他们人多……”
龙明涛何尝不知道?
亲军都尉府在宁波的人手,满打满算就这些。真动起手来,别说办案,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可他奉命而来,难道就这么算了?
就在这时,码头外又传来马蹄声。
几匹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文官的公服。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穿着绯袍,补子上绣着云雁。那是四品官的服色。
老者下马,快步走来。
刘千户看见他,连忙躬身:“李参政。”
李参政,浙江行中书省参政,正四品,是平章政事的副手。
老者没理刘千户,径直走到龙明涛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这位是亲军都尉府的龙同知吧?”老者声音平和,“本官李庸,浙江行中书省参政。这是平章政事大人的手书,请龙同知过目。”
龙明涛接过文书,就着火光看。
纸上字迹工整,盖着浙江行中书省的大印,内容是:
“查宁波码头商船货物,俱为合法海贸所得,并无违禁。着即放行,不得阻拦。浙江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刘仁。”
落款日期是今天。
龙明涛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这手书分明是刚写的,就是为了保沈三这批货。
“李参政,”龙明涛抬头,“这批货是白银,是从倭国zousi来的。人赃俱在,平章政事大人说合法,就合法了?”
李庸面色不变:“龙同知,说话要有凭证。你说货是从倭国来的,证据呢?沈三说了,货是从东番来的。东番是我大明澎湖巡检司辖地,往来贸易,何来zousi一说?”
“至于白银……”李庸笑了笑,“商人做生意,赚了银子,难道犯法?”
龙明涛咬牙:“可他们……”
“龙同知,”李庸打断他,“你是亲军都尉府的人,办案讲规矩。没有确凿证据,仅凭臆测就要扣船抓人,这不合规矩吧?”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真有嫌疑,也该由浙江提刑司审理,再由刑部复核。亲军都尉府……似乎无权直接插手地方刑案?”
这话戳中了要害。
亲军都尉府虽然直属皇帝,权力大,但主要办的是京城的案子,涉及地方时,往往需要与地方衙门协调。
像今晚这样直接抓人扣货,严格来说,确实有些越权。
龙明涛沉默了。
李庸见他动摇,语气缓和了些:“龙同知,本官知道你是奉上命办事。但浙江有浙江的法度,刘中丞坐镇一方,也要为地方安稳着想。”
“这样吧,”李庸道,“货,你先放行。人,也先让他们回去。若真有嫌疑,浙江提刑司自会查办,届时一定给龙同知一个交代。”
话说得漂亮,但龙明涛知道,货一旦放走,人一旦散了,就再也抓不回来了。
提刑司?
按察使也是浙江的官,能查出什么?
可他还能怎么办?
硬拦?
刘千户那五六十个兵就在旁边站着,真动起手来,亲军都尉府这五十几个人,不够看的。
龙明涛深吸一口气,看向沈三。
沈三正咧着嘴笑,那笑容里满是讥诮。
“龙同知,”李庸催促道,“天快亮了,码头还要装卸其他货物,别耽误了正事。”
龙明涛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无奈道:“放行。”
“头儿!”年轻汉子急了。
龙明涛抬手止住他:“我说,放行。”
亲军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收了刀,退到一边。
刘千户笑了:“这就对了嘛。兄弟,以后办案,先打声招呼,免得伤了和气。”
他挥挥手,那些兵丁让开一条路。
沈三连忙招呼伙计:“快!装车!运走!”
沈三连忙招呼伙计:“快!装车!运走!”
伙计们七手八脚地把箱子重新装上板车,用油布盖严实,一辆接一辆地拉出码头。
沈三走到龙明涛面前,拱了拱手:“龙大人,得罪了。改日请你喝酒。”
说完,他转身跳上最后一辆板车,扬长而去。
李庸也朝龙明涛点点头:“龙同知辛苦,本官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他带着随从,上马离去。
刘千户也带着兵丁撤了。
码头上只剩下龙明涛和他那二十几个手下,还有那几艘空荡荡的海船。
晨光从东边透出来,天快亮了。
年轻汉子走到龙明涛身边,低声道:“头儿,咱们就这么算了?”
龙明涛没说话。
他看着沈三车队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年轻汉子道:“你带两个人,盯着那批货的去向。其他人,撤。”
“是。”
龙明涛独自一人走到码头边,看着江面上的粼粼波光。
他想起离京前,毛骧跟他说的话。
“明涛,这趟差事不好办。浙江那边,水很深。平章政事刘仁,在浙江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你去了,见机行事,别硬来。”
他当时还不以为然。
亲军都尉府办案,什么时候需要看地方官的脸色?
现在他明白了。
在浙江,平章政事的话,比圣旨还好使。
龙明涛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就着晨光,开始写密报。
“洪武八年十一月初三,宁波码头。臣奉命查缉zousi银两,扣获倭国来银二百四十箱,计七万两千两。然浙江行中书省参政李庸持平章政事刘仁手书至,称货物合法,强令放行。浙江都卫千户刘昌率兵围堵,臣等力薄,不得不从。”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道:
“臣观浙江官场,平章政事刘仁权柄过重,都卫、提刑司皆听其命。亲军都尉府办案,屡受掣肘,寸步难行。zousi商贾,多有地方豪族、卫所将领为倚仗,气焰嚣张。长此以往,恐浙地不复为朝廷所有。”
“臣以为,行中书省之制,平章政事总揽一省军政财赋,权力过大,易生弊端。今浙江之状,可为明证。望陛下圣裁。”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密报折好,塞进特制的竹筒里。
“来人。”
一个亲军上前。
“加急送回京城,亲手交到缇帅手里。”
“是。”
亲军接过竹筒,转身快步离去。
龙明涛站在码头边,看着江面上渐渐升起的太阳。
他心里清楚,这封密报送回去,朝廷必然震动。
浙江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他也知道,在朝廷有所动作之前,他在宁波,怕是寸步难行了。
……
应天府,亲军都尉府衙门。
毛骧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龙明涛的密报,脸色铁青。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狠狠把密报拍在桌上。
“好个刘仁!好个浙江行中书省!”
旁边的几个千户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毛骧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龙明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办事稳妥,从没出过岔子。这次派去浙江,也是看重他的能力。
可没想到,连龙明涛都栽了。
不是栽在匪盗手里,是栽在了自己人手里。
浙江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刘仁……
毛骧冷笑。
刘仁他是知道的,洪武四年就任浙江平章政事,在浙江经营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