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午后，海风穿过桃林，带来细碎的花瓣和远处孩子们稚嫩的呼喝声。

我站在试剑亭外的石坪上，与过儿并肩而立，看着杨襄带着弟妹们有模有样地练着桃花岛最基础的掌法起手式。

杨阳一本正经地纠正着杨平的姿势，杨霜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石墩上看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偶尔抬起头看一眼。

杨乐跟在杨泰身后跑，跑了几步摔了一跤，也不哭，自已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土，又追了上去。

“一晃眼，都这么大了。”过儿忽然轻声说。

我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群小小的身影。

思绪却像被海风吹散的桃花瓣，飘飘荡荡，落回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落回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开端。

那是嘉兴城外的一条荒道。

那天我带着芙儿和过儿赶路，准备从嘉兴码头登船回桃花岛。

芙儿坐在我身后，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过儿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个影子。

我那时对他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靖哥哥托付的孩子，带着他回岛学武，算是尽一份心意。

然后血刀老祖拦住了去路。

我与他交手，他的刀法邪异，但并非我的对手。

三十招后我一棒挑飞他的弯刀，竹棒点向他咽喉，他急退，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狠狠摔在地上。

粉红色的烟雾炸开。

我明明已运起内力挥袖震散，那雾气却如活物般钻过了屏障，丝丝缕缕渗入我的口鼻之中。

那股热意几乎是在瞬间就从小腹窜了上来，烧得我四肢酸软。

芙儿惊呼一声，我强提内力一棒砸碎了血刀老祖的天灵盖，他临死前狰狞大笑，说出了那毒的名字和解法。

芙儿被血刀老祖垂死一掌拍晕，我跪在地上探了她的鼻息，还好，只是昏厥。

但我自已……热浪一波波冲击着我的理智，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指尖在发抖，连站起来都变得困难。

我看向杨过。

他站在三步外，脸上还带着惊愕。

十五岁的少年，面容青涩，眼中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镇定。

“过儿……”我的声音染上了沙哑，“你……转过身去……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回头……”

他依转身。

我蜷缩在地上，衣衫被自已扯散，理智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那七日里，每一次毒发都像一场烈火，把我最后的防线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登上桃花岛的那天，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住了大半辈子的岛屿，想着终于回来了。

我把你安置在听涛苑，离主院颇远，我想用距离把那些不该发生的事隔绝在记忆之外。

可你解绳扣时的利落手法让我诧异，你掌舵时的从容姿态让我多看了两眼，你看着海面时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我觉得这个少年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温泉边的意外，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那日本想去洗去海上那场“意外”留下的痕迹，谁知毒性会在热力催动下再次发作，来得比前几次更猛更烈。

我蜷缩在水中，浑身滚烫，视线模糊。

恍惚间看见礁石旁有人影，是你。

你把我从水中抱出来，裹着布巾穿过桃林，进了那间废弃的石屋。

解毒之后。

为了让一切看上去正常，我收你为“干弟子”。

这个称呼很微妙，既非寻常师徒，又比外人亲近。

我开始在试剑亭教你武功，落英神剑掌、灵鳌步、玉箫剑法。

你学得极快，悟性高得惊人，一招落英神剑掌看一遍就能模仿出七八分形似，内力运转间竟隐隐带着潮汐起伏的韵律。

我心中欣慰，却也每每在靠近你时，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画面。

芙儿对你日渐亲近，我看在眼里，心中滋味复杂。

芙儿对你日渐亲近，我看在眼里，心中滋味复杂。

那天在桃林撞见她对你表白，我表面严厉斥责，内心却茫然无措。

两年半的时光飞逝，你的武功已至宗师，桃花岛的武学被你学了七七八八。

我接到靖哥哥书信，蒙古大军压境，襄阳告急。

我决定带你们离开桃花岛，前往襄阳。

离岛那日，我站在码头上，看着渐行渐远的岛屿轮廓，心中明白桃花岛上与世隔绝的平静结束了，我和你之间那笔糊涂账，将被带入更复杂的环境。

襄阳的生活确实更复杂。

大小武的敌意写在脸上，芙儿毫不掩饰的倾慕让我每每看见都心中一紧，而你身边不知不觉多起来的女子更是让我措手不及。

李莫愁、陆无双、完颜萍、耶律燕、程英，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你身边，像春天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每一次有人告状，每一次芙儿哭着来找我，我都发现自已无法真的对你生气。

大小武告状说你轻薄程英，说你与李莫愁厮混，说你身边女子太多。

我嘴上训斥你，心里却明白那些多半是他们的添油加醋。

我下意识地偏袒你，为你开脱，用“芙儿已是你的人”这样的话来堵别人的嘴，也堵自已心里那些翻腾的念头。

芙儿哭着跑来，说看见你给完颜萍疗伤，手放在她胸口。

我安慰她说那只是医者父母心。

我说这话时连自已都觉得心虚，因为我知道你那些“疗伤”背后藏着多少真实。

可我没有办法。我已经走不回去了。

那本你留下的画册，我本该销毁。

我却鬼使神差地藏在了柜中，夜深人静时翻看。

所以当你夜访，以“修炼进度缓慢”为由暗示修炼时，我的拒绝那样无力。

我贪恋修炼带来的修为精进，更贪恋那份短暂忘却一切束缚的温暖。

我在自已心里找了无数理由——为了突破瓶颈，为了帮你疗伤——可心底里，我知道，我只是……

我们有了属于两人的小院，有泳池，有电灯，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在那里我不是郭夫人，不是黄帮主，只是黄蓉。

我的贴身丫鬟青杏知晓了一切，她看见我们相拥而眠的早晨没有声张，默默备好热水然后退出去。

我有时候想，连青杏都能接受的事，为什么我自已还在挣扎？

后面芙儿怀孕。

我借口带芙儿回桃花岛养胎，也为自已寻一个安身之所。

郭靖没有多问，他从来不多问。

天下安定后，他带着所有人重新走了一遍来时的路。

我们回了古墓，回了绝情谷，回了襄阳，最后回了桃花岛。

船靠岸时我站在码头上，看着熟悉的沙滩和桃林，那些树的形状比记忆中更粗壮了一些，就像我们这些年的岁月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生长着。

听涛苑还在，东厢房的窗户朝南开，推开门能看见远处海面上日升日落时泛起的金色光芒。

我们修缮屋舍，安置家当，日子变得简单而悠长。

孩子们在沙滩上跑，在桃林间追，在蓉轩前的空地上练功。

每天傍晚我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像是看着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师傅？”过儿的声音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

我侧过头，发现他正看着我，眼神温和，带着询问。

“在想什么？”他问。

我看着石坪上杨襄正一招一式地教着弟弟妹妹，那认真的小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杨泰蹲在旁边看，伸手指着姐姐的动作问“为什么要这样”，杨襄停下来想了想，说“因为这样打出去才有力气”，杨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在想这一路走来，”我缓缓开口，“像做梦一样。”

从嘉兴城外的仓皇逃命，到海上七日的身不由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