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大侄子。”

“我也是帮我儿子看看，提前探探路。再高档的地方，也就是个卖房子的铺子，终归是让人进的嘛。”

高裕民笑着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知道分寸，绝对不给你们惹麻烦。”

“爹，你早上坐车，还没吃饭吧？”王长贵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看了看表：

“今天工地上忙着赶工期，你儿媳妇在食堂脱不开身，我们家里也没开火。走，我带您去前面街口的铺子里，吃碗热汤面垫垫肚子，吃完咱们再去售楼处。”

接着，王长贵转头看向高裕民和周凯，虽然有些肉痛，但还是客气地发出了邀请：

“两位老叔，要是不嫌弃，就一起去对付一口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房。”

一行四人来到街角一家门面不大的面馆。

四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端上桌。高裕民并没有急着吃，而是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柜台，直接把四碗面的钱提前给结了。

等吃完面，王长贵走到柜台前准备掏钱时，老板却告诉他账已经结过了。

王长贵端着吃得干干净净的面碗，有些局促地走到高裕民面前，满脸的不好意思，手在裤腿上局促的蹭了蹭：

“高老叔。这……这咋能让您掏钱呢！”

“说好了是我请客。您这跟着咱们一起去看房，我还让您破费，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大侄子，一碗面钱，值当什么。”

高裕民从兜里摸出旱烟袋，用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笑着摆了摆手：

“你们父子俩愿意带我去看房子，那是帮了我大忙了。请你们吃顿便饭是应该的。你再客气，老叔我可就不敢跟着去了啊。”

见高裕民执意如此，王长贵也只好作罢，但心里对这个“高老叔”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四人重新回到清水大桥北侧的辅道上。

王长贵指着前面一个竖着蓝色牌子的空地，给高裕民介绍起了新区的看房规矩：

“高老叔。龙腾新区太大了，那几个大楼盘离桥头这边都远。”

“不过您别担心。这几家大型房地产公司都在桥头这块设了固定接驳点。他们专门雇了车，在这儿等着拉看房的客户过去，不用咱们自己走路。”

高裕民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装作好奇地打听着：

“大侄子。咱们这趟去的是哪家公司的楼盘啊？这小区叫啥名字，气派不？”

“是省城天宏置业开发的楼盘。”王长贵如数家珍，显然是早就做足了功课，

“小区名字叫‘辰月府’。听工友说，那里面光是绿化面积就占了三分之一，以后小区门口还要建一个大公园呢！气派得很！”

四人在接驳点大约等了二十分钟。

远处，伴随着“突突突”的柴油发动机声。

一辆车斗上焊接了简易雨棚、本地人俗称“三蹦子”的农用三轮车，摇摇晃晃地驶了过来，最后在桥边稳稳地停下。

“辰月府看房的！免费接送！还有没有要上车的？赶紧上！”

三轮车司机是个黑瘦的汉子，站在车斗上扯着嗓子大喊。

话音刚落。

原本坐在树荫下、马路边乘凉的十几个人，瞬间像炸了窝的马蜂一样，争先恐后、呼啦啦地朝着那辆小小的三蹦子冲了过去！

这场面爆发得太过突然，犹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差点把站在最前面的高裕民给挤个跟头。要不是周凯眼疾手快在后面扶了一把，堂堂常务副省长非得摔在马路牙子上不可。

“乖乖！”

高裕民稳住身形，看着那辆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连车棚栏杆上都挂着人的三轮车，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有这么多要去买房的？！”

高裕民满脸的难以置信，他转头看向王长贵：

“王老哥，你刚才不是说，那房子一套得十几万吗？这小县城里，怕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掏出这笔巨款的吧？这买房的阵仗，怎么跟超市抢打折鸡蛋似的？”

王长贵看着那辆被压得底盘下沉的三蹦子，憨厚地笑了笑，拉着高裕民退后了两步。

“高老叔。咱们等下一趟吧，这趟挤不上去了。”

王长贵压低了声音，道破了这火爆场面背后的玄机：

“叔，您是不了解行情。这些人哪，倒未必都是手里攥着真金白银、真心去买房的。”

“那他们去干啥？”高裕民更加疑惑了。

“去蹭饭啊！”

王长贵咧嘴一笑，解释道：

“那边的售楼中心有个规矩。为了聚拢人气，只要是去看房子的客户，到了饭点，售楼处不管你买不买，一律管一顿免费的盒饭！荤素搭配，有大肉片子，还有免费的茶水随便喝！”

“你想啊。这大热天的，有车接送，去了有空调吹、有茶喝、中午还能白吃一顿有肉的盒饭。这等好事，那些闲着没事的大爷大妈，还有一些贪小便宜的外地散工，能不去凑热闹吗？”

听到这个解释。

高裕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开发商为了拉动下沉市场的人气，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免费管饭”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他转过头，看着手里还攥着一张零钱的王长贵。

其实刚才在桥头，他就有这个疑问了。

“大侄子。”

高裕民收起笑容，目光深邃地看着王长贵，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既然那售楼处里有免费的肉菜盒饭吃。那你……为啥刚才还要花钱，带我和你爹去那家小面馆吃那碗寡淡的热汤面？”

“咱们直接坐车过去，省下那几块钱的饭钱，不好吗？”

王长贵被高裕民这突如其来、略显严肃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个穿着旧中山装的“高老叔”，刚才那一眼看过来的时候，身上突然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就像是电视里新闻联播上，那些坐在大会堂里的大领导一样，让人心头莫名发紧。

王长贵下意识地抠了抠粗糙的手指，低着头，声音有些局促：

“老叔。”

“我觉得，咱们虽然穷，但不能去占人家那种便宜。”

王长贵抬起头，眼神清澈：

“人家开发商搞那个免费午餐，是为了吸引人去看房买房的。咱们既然是真心想去挑房子，就不差那一顿饭钱。要是为了贪那口吃的去凑热闹，那成啥了？”

“再说了。”王长贵看着旁边已经有些疲惫的父亲王老实，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爹大老远从老家赶过来，在车上颠簸了一上午，早就饿坏了。要是到了那边再去排队抢那个免费盒饭，还不知道得饿到什么时候呢。”

“我宁愿自己掏钱买碗热汤面，让我爹先舒舒服服地填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