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裕民将旱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熟练地别在腰间的裤腰带上。他佝偻着背,带着周凯,顺着菜摊之间铺着水泥的巷道,慢吞吞地往市场深处走去。
以往他去基层走访,这种自发形成的乡镇农贸市场,那是脏乱差的重灾区。路边乱堆乱放,摊贩随地铺张塑料布,满地的烂菜叶子混着泥水和腥臭味,一脚踩下去能溅起半裤腿的黑泥。
但越往里走,高裕民心里的惊讶就越重。
水窝子市场,完全颠覆了他对农村集市的刻板印象。
头顶上,是连片搭建的蓝色防雨钢架棚,将毒辣的日头和雨水遮挡得严严实实。脚下,是全部硬化过、没有一点坑洼的平整水泥地。
不仅如此,整个市场被规整地划分成了几个区域。叶菜区、瓜果区、干货区,每一排摊位都有固定的水泥台子,没有人越过地上的黄线占道经营。
哪怕此刻临近傍晚,早上的交易高峰期已过,大半的菜农已经收了摊子,地上依然看不到成堆的垃圾。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保洁人员,正推着垃圾车,沿着通道慢条斯理地清扫着零星的菜叶。
留存的那些菜农和小贩,三三两两地坐在摊位旁。
没有为了谁占了谁一点位置的矛盾,也没有为了几分钱的急赤白脸。整个市场透着只有所有人有钱赚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的松弛感和烟火气。
“今年这菜价,真是邪了门了!我那两亩多西红柿,本来还愁着天热放不住。结果倒好,还没熟透呢,老张家那个厂子就全给预定了!”
“可不是嘛!我昨晚在家里算了算账,今年这一季下来,比去年最少多挣了小五千块钱!我那婆娘高兴得,非得割两斤五花肉改善伙食!”
“哎,你们没看早上那几个南边来的大贩子,急得跟什么似的。以前他们开着大车来,那是大爷,爱买不买。现在?他们要是没几个村里的熟人搭桥,根本抢不过咱们本地那些厂子,连一车好货都装不满!”
听着这些零碎却又真实的市井闲聊,高裕民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个自发形成的乡村集市,能做到区域划分明确、地面整洁、商贩守规矩不越线。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
这需要地方政府日复一日的常态化治理,更需要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真正感受到了规则带来的甜头,从而自发地去维护这种秩序。
张明远在新区的治理手腕,已经潜移默化地渗透到了这最底层的市井百态里。
高裕民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处只剩下半摊精品旱黄瓜的摊位上。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晒得黝黑的汉子,正坐在马扎上,美滋滋地数着手里的一沓零钱。
高裕民走上前,伸手拿起一根黄瓜,端详了一下,操着那口有些土气的口音,主动搭起了话:
“老乡,你这黄瓜看着水灵,但个头没那种带刺的长条黄瓜大啊,好卖吗?”
汉子把钱揣进口袋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高裕民这身打扮,笑着解答道:
“老哥,这你就不懂了吧。”
“这是本地旱黄瓜。看着皮实、没啥刺,个头也不长。但它肉厚、汁水足,最关键的是耐储运!放上十天半个月都不带糠心的。”
汉子指了指旁边那种细长的刺黄瓜:
“那种刺黄瓜,皮薄娇气,只能当鲜菜卖,放不住。咱们本地人现在种地,都优先种这旱黄瓜。为啥?因为那些加工厂最认这玩意儿,适合腌制、适合做深加工!”
高裕民假装不经意地掂了掂手里的黄瓜:
“这黄瓜,现在地头收什么价?”
“统一价,两毛四一斤!”汉子脱口而出。
高裕民微微眯起眼睛。他故意装出一副走南闯北的老贩子口吻,半是试探半是质问:
“老乡,你这胆子够大的啊。”
“我前阵子来你们这边收菜,那种顶好的长条刺黄瓜,最高价也就给到一毛八!你这旱黄瓜,现在敢直接报两毛四?这价格涨得也太离谱了吧?”
听到这话。
汉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爽朗地大笑起来,顺势交了底:
“老哥!听你这口音,外地来的吧?你肯定是有大半年没来咱们这儿跑了!”
“现在的水窝子,这菜价一个一天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