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眉头一皱:“哪两笔账?”
“第一笔,是投资诚意与真实落袋资金账!”
张明远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字字切中要害:
“这六家企业的总部大楼、熟练技工和主要生产线全扎根在鹭江特区。他们十二月十号飞来北安,到底是破釜沉舟准备把主力产线搬迁过来、实打实掏出几千万真金白银买地建厂?”
“还是说,单纯看在周书记您过去三年在特区照顾过他们生意的面子上,过来花几万块机票钱公费旅游一趟,跟咱们签一张没有任何违约金约束的空头框架协议、给周书记您新官上任捧个人场,然后回鹭江拿着咱们这儿的优惠政策去跟当地政府讨价还价要补贴?!”
“这可是决定性的问题!如果是前者,我们敲锣打鼓欢迎;如果是后者,那我们就是被人当猴耍了!”
周志远脸色一沉,立刻开口找补:
“明远同志,你没必要这么去揣测他们吧!这六位老总都是跟我认识多年的朋友,我费了很大口舌跟他们剖析了内陆的土地和电力红利,他们是真心实意看好龙腾新区升格后的前景才过来的!只要考察满意,每家企业的固定资产投资绝对不会小!”
“好,就算他们不是来走过场的,是真的想掏几千万在新区建厂。”
张明远半步不退,顺着周志远的话直接砸下了第二记重锤:
“那我就请教周书记第二个死结——这六家企业全属于‘两头在外’、对上下游配套和物流环境要求很高的产业。把他们硬搬到咱们清水县龙腾新区来,原材料怎么进、成品怎么出、环保红线怎么过,周书记做好预案了吗?!”
张明远根本不给周志远思考的时间,连珠炮似的将一个个工业实操难题拍在桌面上:
“就拿第一家晶华光电来说!它组装液晶显示器所需要的b级玻璃基板、偏光片和背光灯管,咱们北安省乃至周边三个省份,连一家生产厂都没有,百分之百要靠宝岛高雄港海运到鹭江码头!”
“周书记应该清楚,液晶玻璃基板是脆弱的精密易碎品!在鹭江本地,从码头到车间只有二十公里平坦大道;可要是拉到咱们龙腾新区来组装,必须用恒温气垫重卡走两千公里的长途高速和国道!”
“光是这路上两千公里的颠簸,玻璃基板的震动隐裂破损率就会直接飙升到百分之三以上!再加上原料运进来、显示器再运回南方卖掉的双程陆路运费,每台显示器的物流损耗成本至少增加两成块钱!而晶华光电现在的组装毛利才百分之四点五,一台挣不到二十块钱,搬来咱们这儿,他是准备倒贴做慈善吗?!”
周志远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来!
张明远继续往下剖析:
“还有第二家瑞科微电子和第四家科源新材!瑞科微电子做芯片引脚电镀,每天需要消耗大量的高纯度电子级氢氟酸和蚀刻液,这属于国家严管的一类剧毒危化品,跨省长途运输通行证怎么批?咱们本地谁能供货?”
“更要命的是,瑞科微电子的电镀含氰废水,还有科源新材用土窑烧结钴酸锂产生的含氟废气与重金属废渣!咱们龙腾新区地处清水河上游,那是全县六十万老百姓的饮用水源保护带!”
“连他们在鹭江特区靠海排污都被省环保厅挂牌警告,把这种高污染的落后电镀和粗制化工车间搬到咱们清水河岸边来,一旦渗漏半滴氰化水,全县老百姓喝什么?十万亩绿色蔬菜基地还要不要了?!”
一连串精确到运费单价、玻璃破损率、危化品通行证和水源地环评红线的犀利质问,像密集的鼓点一样砸在周志远的脑门上!
周志远彻底懵了。
这些问题,全是工业项目落地最客观、也最绕不开的死穴!
可他在鹭江请那六个老板喝酒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凑齐六个响亮的“高新科技”名头带回北安省,好在郝长鸿和赵建川面前压倒张明远、夺回林婉蓉和长辈们的高看。他哪里去算过什么两千公里的玻璃破损率?哪里去查过清水河是不是饮用水源保护带?!
看着郝长鸿和赵建川同时投过来的审视目光,周志远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强辩道:
“这个……物流成本和破损率的问题,我们可以通过管委会财政设立专项物流补贴来帮企业对冲嘛……至于电子化学品配套,等企业落地了,慢慢去外省招引就是了……环保这块,我们可以要求他们改进工艺……”
“拿管委会的财政去补贴两千公里的玻璃基板运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