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这一节，周志远不再迟疑，从西装兜里掏出手机，主动拨通了张明远的号码，语气平和客气：

“明远同志，郝书记那边谈完了吗？我已经从省政府出来了，行李就在招待所门房，咱们在大院南门口汇合，坐你的车一块儿回新区？”

“我刚下楼，五分钟到南门口。”

二十分钟后，省委大院南门外的林荫道旁。

周志远拎着自己的随身行李箱走出大门，一眼就瞧见路边停着的那台通体乌黑锃亮、去年才刚上市的新款奥迪a6轿车。

看着那台线条修长、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的顶配奥迪a6，周志远的脚步顿住了，愣在原地两秒钟。

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看一眼车标和尾标排量，就能立刻算清车里坐着的人是什么政治分量。

按照二零零四年严格的公务用车配备标准，普通正处级的县委书记、县长或者市直局长，标配座驾是一辆十来万的桑塔纳2000或者老捷达；

副厅级的市委常委、副市长，配的才是帕萨特或者排量1.8l的基础款奥迪；

而眼前这台排量2.4l以上、带真皮加热座椅的顶配黑色奥迪a6，那是省直厅局一把手或者地市级书记市长的专属座驾！

他在鹭江特区当副书记的时候，出门坐的也只是一台公用的本田雅阁。

可张明远一个刚刚升格的正县级管委会主任，出门竟然坐着一台正厅级规格的新款奥迪a6！

就在这时，奥迪车的后门推开，张明远迈步下车，笑着冲他招了招手：“周书记，久等了，把箱子放后备箱吧。”

司机黄毛麻利地小跑上前，双手接过周志远手里的行李箱拎向车尾。

张明远站在车门旁，将周志远刚才盯着车头愣神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脸上笑意不变。

周志远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这台明显超标的豪车，脑子里本能地冒出了一个念头——想借着这台车敲打张明远两句“注意基层干部艰苦朴素的作风影响”。

可话都涌到嗓子眼了，周志远硬生生停住了嘴，站在冷风里沉默了足足两秒钟。

他想起上午在书记办公室里踢到的铁板。

张明远敢光明正大开着这台奥迪a6进出大川市委大院和北安省委大院，连省委一秘李处长都亲自在台阶下迎送，说明这台车的来历和手续领导心里有数，挑不出毛病！自己这会儿要是再不开眼地拿车说事，纯属自取其辱！

周志远将心底那点说教的冲动按了下去，脸上换上温和的笑容，从兜里摸出一盒软中华，抽出一根递向张明远：

“明远同志，车里开了暖风挺闷的，咱们在路边抽根烟透透气，再上高速？”

张明远看了一眼递到跟前的香烟，接过来点燃吸了一口。

两个年轻的正处级主官，就这么并肩站在省委大院门外的梧桐树下，迎着初冬的冷风，安安静静地把一整根烟抽完，将烟蒂摁灭在路边的果皮箱上，这才一前一后弯腰坐进了奥迪a6宽敞的后座。

车子平稳地滑入高架桥，向着大川市方向疾驰而去。

张明远靠在左侧的真皮椅背上，余光扫了一眼身旁正闭目养神、不再乱放半句厥词的周志远，心底暗暗点了点头。

能在体制内二十九岁爬到正处级实职的人，果然没一个是真正的傻子。

显然赵建川省长已经给这位世家大少爷上足了紧箍咒，把他的爪子给按回去了。

这样倒也省心。

张明远收回视线，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冬日田野，心里一片轻松——只要这位周大书记到了龙腾新区能老老实实守着他的本分、别伸手来拆管委会的台，那自己也不介意每天让党政办给他泡上好茶、备好报纸，在十六楼把他当尊体体面面的菩萨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