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后,一口怨气不散,执念附于这稿本之上,魂魄被困于此地。
他不想害人,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发现他的遗书,让这桩沉冤为人所知。
然而,他那股极致的绝望与不甘,却像一种剧毒。
凡是心怀郁结、前来翻阅这本稿本的生员,都会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勾出自己内心深处的阴暗与绝望,无限放大,最终走上绝路。
第一个学子,因自觉才华横溢却屡试不中,被勾起了“怀才不遇”的自毁倾向。
第二个学子,曾怀疑自己某次院试名次被人顶替,被勾起了“公平不再”的偏执疯狂。
第三个学子,因家境贫寒备受歧视,被勾起了“世道不公”的厌世之心。
沈鹤的鬼魂,成了一面镜子,照见了他们心中最脆弱的角落,并将其击得粉碎。
安槐收起遗书,看着依旧在伏案书写的青衫虚影,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冤屈,我收到了。”
她转身走出书室,对红莲道:“走吧。”
回到王府,天已蒙蒙亮。
安槐将那封血色遗书拍在靳朝面前。
“查。”
“查当年的乡试卷宗,查一个叫沈鹤的落榜生员,再查一个叫顾景修的及第举人。”
靳朝吩咐下去。
不到半日,结果便送到了安槐面前。
卷宗上记录得清清楚楚。
数年前,确有一位名叫沈鹤的生员,在乡试落榜后,于崇文书院西院悬梁自尽,官府以“心性脆弱,不堪打击”草草结案。
而他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本抄录的经义稿本,由其同窗亲手归档,放入了西院。
而那一年,与沈鹤同场考试的顾景修,则以一篇锦绣文章高中,名列前茅。
如今,这位顾景修早已凭着功名,平步青云,官至翰林院侍讲,时常还会被崇文书院请去,作为“成功典范”,为后来的学子们讲学。
一个含冤而死的鬼魂,和一个窃取了别人人生、如今风光无限的朝廷命官。
谁能咽的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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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侍讲顾景修的府邸,坐落在京城东侧的文德坊,青瓦白墙,门前两棵遒劲的石榴树,正是夏末初秋,枝头挂着几颗裂了嘴的红石榴,透着一股丰收的喜气。
顾景修今日休沐,正在书房里品着新到的雨前龙井,指点幼子背诵《千字文》。
窗外蝉鸣渐稀,秋风送爽,正是岁月静好,人生得意之时。
他刚呷了一口茶,只觉满口清香,忽闻前院传来一阵大乱。
“什么人!竟敢擅闯侍讲府!”
“放肆!瞎了你们的狗眼!”
家丁的怒喝与呵斥,很快便被金铁交鸣之声和沉闷的倒地声所取代。
顾景修眉头一皱,放下茶盏,正欲起身呵斥,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两名身着玄甲、腰佩绣春刀的禁军侍卫,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顾景修脸色一白,霍然起身:“你们是何人?可知此地是何处?光天化日,强闯朝廷命官府邸,还有没有王法!”
他话音未落,杭玉堂走了出来。
“杭大人?”
顾景修心道不妙。
杭玉堂可是陛下亲信,这般大张旗鼓的带人上门,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