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珠。
那些汗水从眉骨滑落,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金砖地面上。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
就连那扫帚星何时入京、入京后住在哪处宅邸、如今又居于何地、甚至即将与皇室联姻成为王妃这个身份,都用钦天监那套星象吉凶的方式,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那样明白详尽,就差把“林清欢”三个字直接砸在御案上了。
可皇帝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那双半阖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就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任湖跪在那里,膝盖已经开始发麻,四周静的似乎只有他的汗珠滴在砖地上的声音。
他忽然开始害怕了。
更是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如果不是前几日太久没有吟霜的消息,他实在担心,便托了人去王府内打探。
才得知吟霜被淮王软禁在后院不说,还被灌了哑药。
他当时心乱如麻,当夜就翻墙进去寻她。
吟霜看见他来,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嘴唇开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用指尖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字,一笔一划,把所有的委屈,全都归到了一个人身上――
林清欢。
任湖看着吟霜那张煞白的脸,看着她再也发不出声音的模样,心疼得几乎要裂开。
他应下了。
应下了替她出头,应下了帮她将这场天灾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林清欢身上……
正在慌乱中。
钦天监监正缓缓迈出一步,在他身侧的位置端正地跪了下来。
老监正须发半白,面容沉静,先朝御案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启禀皇上。天灾连绵,百姓流离失所,民间怨声载道,皆苍天不仁、君恩不彰。”
“臣,每夜登台观星,见紫微动摇,心中惶恐,寝食难安!”监正再次叩拜在地,“此乃上天示警,非人力可逆,唯天子以诚心动天,方可挽回一二。”
“臣!斗胆请奏――皇上应下罪己诏,昭告天下,以示上天!”他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
“唯有如此,方可平息天怒,安抚民心,解此连月灾祸之困!”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任湖跪在一旁,额头上的汗珠又滚下来一颗,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
皇帝指尖停在御案边缘,不再叩了。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落在老监正伏低的身形上,那双半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是被冒犯到的冷意。
任湖惊慌之下正好瞥见了这一幕。
他忽然间福至心灵,皇帝深夜召见钦天监的人,或许就与他想的一样,就是要一个替死鬼!
但,是需要一个分量足够重,可以平息民怨,却又不会牵扯到朝堂根基的替死鬼!
显然,林清欢分量不够。
任湖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猛地直起身,重新跪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
“皇上无错,何须罪己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一切天灾,皆因祭天大典而起!上天不满,定是祭天之人有罪!”
“护国禅师不仅双目瞳孔极浅,还泛有金绿色的异光,眉心那颗朱砂痣更是妖异异常!这哪里是什么圣僧,分明是妖僧!”
“妖僧祭天,亵渎神明,才引起苍天震怒,降下连月灾祸!”他越说越激动,双手撑在金砖地面上,指尖微微发颤:
“皇上!是妖僧作祟,不是天子失德!只要将那妖僧拿下,以正天听,苍天自会息怒,百姓自会安心!”
他说完。